衣明文和弟弟衣明章趁“五一”長假駕車外出,作自助之游。不料在外地突發車禍,駕車的私企老板衣明章當場身亡。倒是“指畫大師”衣明文意外地撿回條命,僅受了點兒輕傷。
衣明文和弟媳張潔在料理衣明章后事時發現,衣明章號稱幾百萬固定資產的文化體育用品公司,早成了一具空殼。算上銀行貸款和大量的私人借貸,衣明章的公司,早已資不抵債!
衣明文心里便有說不出的滋味。原來,弟弟對死早有預謀,身負巨債的弟弟對生命早已絕望。怪不得弟弟和我生分了這多年,卻突然約我出去旅游。原來,弟弟是在向我告別啊!衣明文絮絮叨叨一番痛哭,最后強忍悲痛,謹慎地叮囑弟媳張潔:弟妹,這件事,恐怕咱們不宜聲張……
因為在收拾衣明章遺物的時候,衣明文和張潔意外發現了衣明章給自己買的一份巨額保險。保險的受益人,就是哥哥明文和妻子張潔。
料理完弟弟的后事,衣明文還是不能從喪弟之痛中解脫。孤身獨居的“指畫大師”便閉門謝客,深居簡出。一些附庸風雅之輩不知趣,還在這種時候登門求畫。愈發觸怒了“指畫大師”的怪僻,衣明文一怒之下,干脆公開發表了一個聲明:衣明文自即日起金盆洗手,不再作畫,不再參加書畫界的一切活動。頓時各地的收藏家們聞風而動。市面上衣明文的指畫一路價格飆漲!
書畫界的同仁紛紛為之惋惜。衣明文還不到五十歲呢,正是出成績的時候。沒想到這個怪癖的畫家僅是因溺于喪弟之痛,就壯年封筆,真是太可惜了!市文化局長幾次往衣明文家打電話,邀請他出來喝茶,準備勸勸他,孤僻成性的衣明文總是一口回絕。最后不耐煩文化局長的羅嗦,干脆稱不認識他。堂堂文化局局長禮賢下士的熱臉,結結實實地貼在了冰冷的屁股蛋子上。
但“指畫大師”衣明文就此沉淪,便是市長也不會無動于衷。衣明文是近代指畫之集大成者“沽河老人”的唯一傳人,指畫不但在國內書畫界一枝獨秀,便是在海外都很有影響。許多來本市投資的華裔外商,若能得到衣明文的一幅指畫,簡直就是莫大的榮耀。因此,連市委書記都說,衣明文是市招商引資的“一張牌”,每年能拉動招商引資好幾十個百分點兒,是市里的無價“活寶”。
于是一個星期天,主管文教衛生的李副市長一大早就約上市文聯主席老肖,親自登門來看他了。
李副市長和老肖按了半天門鈴,門總算開了。但見門內的衣明文睡眼惺松,精神萎靡。干瘦的臉上胡子拉茬,一件皺皺巴巴的睡衣胡亂披在身上,頹廢得不成樣子。
請問你們找誰?不待李副市長臉上親切的笑紋乍開,衣明文便冷冰冰地問,把年輕的李副市長當場嗆了個大紅臉!
虧得文聯主席老肖善打圓場,搶步上前當胸輕搗了衣明文一拳:老衣你怎么回事還沒睡醒那!連李副市長都不認識了?
衣明文慌忙揉了揉眼睛,滿臉羞愧連連道歉:對不起李市長,快里邊請里邊請!唉!這幾天夜里總是失眠,全靠安眠藥撐著。天亮前才能小睡了一會兒……
那就到醫院檢查一下,或是出去療養些日子吧。李副市長一走進“指畫大師”的畫室兼會客室,便體貼地關照衣明文。
寬闊的書案上,筆筒內的筆尖都已干裂,筆洗缽內沒有一滴水,石硯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灰。一張牛皮大宣攤在書案上,可上面卻擱著半根火腿腸和一碗泡面。李副市長和老肖不禁搖頭嘆息。
李副市長進門便四處打量。衣明文書齋的四壁,掛滿了一些名家的書畫作品。可李副市長最為欣賞的,還是被衣明文視為“震宅之寶”的那三幅指畫。那還是前年,市文聯組織的一次到新疆的采風活動,回來后,衣明文畫的三幅作品,分別是“秦關漢月”、“瀚海潮”、“長河駝影”。
衣老師,你可不能這樣下去啊。今天我是代表市政府,代表市委王書記來看你。希望你趕快振作起來,多出作品,出好作品。您要真的現在封筆,使“沽河老人”的指畫藝術由您而失傳,不說王書記和我不答應,就是全市人民,也不會答應。是不是衣老師?李副市長的規勸冠冕堂皇,卻又不失親切。
不敢不敢。謝謝李市長和王書記的好意。只是自舍弟去后,我始終打不起精神。這幾天我準備出國散散心。也許出去走一趟,我還能夠找回過去的創作激情吧……衣明文感激地點頭,應答李副市長。
那也好,李副市長接著說。不過在出國之前,你最好馬上拋卻你那什么“封筆宣言”。王書記下個月要接待一位重要外賓,想請你畫一幅中堂作為贈品。內容么,就由你自己構思。至于出國要辦的一切手續,衣老師也請放心,我會安排人替你辦好的。
文聯主席老肖又安慰了衣明文幾句,稍坐一會兒便和李副市長一起起身告辭。
一周后,李副市長打來電話,問衣明文王書記要的中堂畫好了沒有。衣明文在電話里說,因為好久沒有作畫,手指生疏了許多。可既然是王書記要贈給重要外賓,那就把墻上掛的那三幅指畫拿去好了。
衣老師您說什么?真的?你可知道您的畫現在在市面上是什么價位?那三幅“震宅之寶”您真舍得?電話里,李副市長掩不住難以置信的驚喜:既然這樣,我馬上親自去接你!衣老師一下獻出三件寶貝,說什么也要搞個像樣的捐贈儀式!
不行!什么捐贈儀式,我不去!衣明文本能地拒絕道。
好了吧我的衣大師!王書記這幾天正想見你。您要是不來,那我和王書記匯報,讓他去接你?年輕的李副市長又掣起市委王書記的大旗,衣明文只好答應了。不過“指畫大師”卻提出三個條件:一不當場題字,二不發表講話,三不出席酒局。倒不是特意擺什么“名士風度”,而是因為前不久剛剛發過“封筆聲明”,若這么快就“復出”,那還不被書畫界本來就不多的朋友一通笑罵?
李副市長獨自駕車,來到衣明文住的小區。衣明文早已等在樓下。一上李副市長的坐騎,李副市長就一把搶過衣明文手中的畫:來,你來開車。三幅寶貝就要到外國鬼子手里了,我得抓緊時間多看兩眼!
李副市長是怕我弄幾副贗品胡弄你吧!衣明文難得地哈哈一笑,很自然地坐到駕駛位置,熟練地一踩油門,“奧迪”飛快地駛出小區……
哦對了,先到市公安局。王書記在公安局陪省公安廳的領導視察。待會兒咱們跟在王書記的車后面到市文化活動中心。李副市長一面貪婪地欣賞著衣明文的那三幅指畫,一面突然想起似的隨意說道。
衣明文也是社會名流,當然明白官場上這些微妙的臭規矩。他微微一笑,瀟灑地一打方向,“奧迪”一調頭,飛快地向市公安局馳去。
“奧迪”駛進市公安局的大院,在公安大樓前穩穩泊住。李副市長卻不急于下車。李副市長突然扭頭怪怪地看著衣明文,開口贊道:衣老師車開得不錯啊!比我這個有七年駕齡的開得都好。什么時候學的?
衣明文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慌亂,一雙眼睛閃爍不定:我……我偷偷學的。你不知道吧?呵呵。怎么,市長大人要聘我當專職司機?衣明文臉上的笑很不自然。
李副市長不接他的玩笑。李副市長用手彈著手中的三幅指畫道:衣大師遲遲沒有出國,是忘了自己已把存款悄悄捐給了“希望工程”,遲遲找不到自己的銀行存折吧?衣大師把視為“震宅之寶”的三幅指畫捐贈出來,是因為已經不會作畫了吧?不要吃驚衣大師,不,你是衣明章!衣明文根本不會開車。是你妻子報的案,衣明章先生。你妻子竟然懷疑你的哥哥謀殺了你!噢對了,既然你不是什么“指畫大師”,我當然也不就是什么李副市長了。我是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我和李副市長,也是孿生兄弟!
“李副市長”笑著打開車門,幾名警察已經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