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從侯三手上接過辭職信的時候,臉上滿是詫異。若換是別人,倒也罷了,怎么偏偏是這個侯三?怎么又偏偏是這個時候?這可是林老板做夢也想不到的!
侯三在富華廠打工已經五年了,和他一起來的再不濟也混上個車間小組長了,惟有他還是個第一線的操作工。俗話說,爛泥巴糊不上墻,這侯三連爛泥巴都不如:別人半天能學會的活,侯三沒個十天半月學不會;別人學了一個月閉著眼睛也能干的活,侯三花一年的工夫做著還不時出差錯。沒有哪條線愿意要侯三,富華廠執行的是基本工資加效益獎金的薪酬結算方式,活干得越多就意味著工資越高,哪條線攤上了侯三,整個生產線的人就要跟著遭殃。按理,侯三早就該被炒了,車間主任不止一次要向侯三動“刀子”,可一有風吹草動,侯三就會跑到林老板那里求情。侯三沒啥別的特長,哭鼻子的功夫卻是一流,先是哭訴家庭的貧困,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幼兒,然后再信誓旦旦地表示今后一定更加勤奮更加敬業更加賣命……最后“撲通”一下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號哭。侯三這般苦苦哀求,林老板就是鐵石心腸也會被感化呀!侯三就是憑借這招,每次都安全度過了“危險期”。
可現在,就連侯三也跑來要辭職。這可如何是好?目前,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民工荒”波及虞城。曾經門庭若市的勞務市場異常冷清,富華廠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招到人了,而廠子里還不斷在走人。林老板迫不得已停掉了一條生產線,而好幾筆定單眼看要到期了,這些天他愁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個不識相的侯三呀,偏偏這個時候跑來辭職。如果林老板連侯三也留不住,那下面的員工會怎么想,他們一定會覺得富華廠真是氣數已盡,原本就蠢蠢欲動的人肯定會一轟而散。
“侯三,你是覺得廠里工資低吧?這不是問題,我早就在考慮給大伙加薪,明天我就讓財務科公布新的工資政策。”林老板微笑著說。
侯三搖搖頭。
“那你是覺得在廠里沒發展前途?你也是富華廠的老員工了,其實我也一直在考慮將你升為組長。”
侯三卻還是搖頭。
“那你是覺得我這個老板的工作沒做到位,讓你受委屈了,是吧?這方面我做檢討,工作太忙,我的確很久沒有好好和員工們交流了!”
侯三忽然故技重施,“撲通”跪倒在地,“老板,求您了,就讓我走吧!”
一番苦口婆心居然沒能打動侯三,林老板的牛脾氣也上來了,“侯三,你也得講良心呢,這些年我有沒有虧待你,你心里最清楚。你不把辭職的理由說出一二三來,我就決不放你走!”
侯三出去了,林老板把侯三在富華廠最談得來的朋友周通叫了來。林老板吩咐他一定要把侯三辭職的原因搞清楚。
第二天,林老板正和客戶談定單推遲的事情,周通急匆匆沖了進來,“老板,侯三要走了!”
林老板拉開窗簾,侯三正和工友們在一一話別,關系好點的還緊緊擁抱一下,一輛出租停在邊上,侯三鉆進去后透過玻璃還不斷和大家揮手。林老板發現,侯三像換了個人似的,他精神抖擻,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這侯三是不是瘋了,他連這個月的工資也不要了嗎?”林老板簡直肺都快氣炸了,“周通,他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他對工友說他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周通說。頓了一下,他又小聲對老板說,“其實呀,他連下一站往哪兒去還不知道呢。”
“那他到底為什么要辭職?”林老板疑惑不解地問。
“侯三說,他在富華廠低三下四被別人瞧不起了這么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吐氣揚眉地離開這里。他說這次民工荒也許是他唯一的機會,至少離開富華后,他可以不必擔心找不到飯碗。你看他笑得多開心,人活一輩子,誰不希望能被人瞧得起一回啊!侯三還讓我轉告你,他不僅僅是個有感情的人,他還是個有自尊的人呢!”
林老板長嘆一聲,手握拳頭重重擂在了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