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春節,中共中央委員、共青團中央第一書記,掛職中共湖南省委書記兼湘潭地委第一書記的胡耀邦,在下農村調查研究農業問題時,回了一趟老家——當時的瀏陽縣中和公社。這是他60年革命生涯中僅有的一次故鄉之行。
“我又不是舊社會的官老爺,怎能叫老百姓抬來抬去,這不像話”
1963年2月6日(農歷正月十三日),胡耀邦在通訊員解方武、張學怡,瀏陽縣公安局教導員吳玉翹的陪同下,和前來迎接的胞兄胡耀福、侄兒胡德滋、中和公社蒼坊大隊辦隊干部梁常發幾位一起,從文家市區公所出發,步行經嚴家灘進白馬沖,爬越沖尾的高山去他老家所在的中和公社調查,指導工作。
那天剛剛雨雪轉晴,山路泥濘難行,考慮到胡耀邦患有痔瘡,胡耀福等人給他準備了一乘“二”字轎(當地的一種簡便轎子),請人抬他進中和。胡耀邦沖著哥哥說:“我又不是舊社會的官老爺,怎能叫老百姓抬來抬去?這不像話!”堅持不肯坐轎。他穿一雙套鞋,夾一把家鄉的油紙傘,拄一根拐杖踏上了泥濘的山路。
30多年前,胡耀邦每天起早摸黑沿這條山路前往文家市的里仁學校高小部求學。30多年后的今天,當胡耀邦再次走在家鄉的這條山道上,審視沿途似曾熟悉的景象,感覺異常興奮。一路上,他不住地看這瞧那,不停地向隨行的胡耀福等人問這問那。不知不覺,胡耀邦一行已翻過了白馬沖尾的車米嶺,過了敏溪河,進了胡耀邦老家左側的栗山沖……
聽說胡耀邦回來了,聞訊趕來的鄉親們將他家那棟普通農舍擠了個滿。胡耀邦笑吟吟地與眾鄉親一一握手問好。之后,他要來一條長板凳坐在坪里和大家話家常。晚上,胡耀邦在哥嫂家吃上了地道的家鄉飯菜,他美滋滋地對嫂嫂說:“屋里(家里)炒的菜就是好吃,開胃!”
胡耀邦是為工作而回鄉的,他并沒有過多地沉浸在親友久別的歡聚之中。天剛斷黑,他就在鄰居胡耀平的一間廂房里主持召開了生產隊社員會。他要深入了解集體經濟的鞏固情況,社員們的生產生活情況和胞兄耀福一家在鄉里的表現。
鄉親們知道胡耀邦的為人為官,也就毫無顧忌地說開了。當胡耀邦問及哥哥一家的表現時,一些人反映胡耀福在隊里的表現不太好。他將大屋門口敏溪河壩的10多根杠樹和10多個木樁挖回家做柴燒,一塊做橋的木板也背回去了,同時還將已入股的老鐵耙等東西搬回家去私用。胡耀邦聽了,非常生氣地對吳玉翹說:“老吳,你是公安局的,將胡耀福抓起來,關到你們那里去,這個人真是無法無天!”吳玉翹笑著答道:“不要性急嘛,這事由我來處理。”胡耀邦回話:“好!這事就交給你去處理。”吳玉翹當即去胡耀福家中批評了胡耀福,要他將原物交還生產隊。已損壞的壩樁和樹、鐵耙等則照價賠償,經社員們和生產隊蹲點的公社干部梁常發議定,由胡耀福賠償生產隊13.8元,胡耀邦從自己口袋里掏出20元錢送到生產隊長手上,內疚地說:“都怪我要求不嚴,哥哥犯了這么嚴重的錯誤我才曉得哩!這些東西我就代哥哥賠了。”接著,胡耀邦又告誡大家:“集體就是我們的家,以后誰也不要干損害集體的事。”
“我又不是回來做客的……”
2月7日上午,胡耀邦在蒼坊一帶繼續作社會調查,拜會了當地健在的老人,訪問了幾家貧下中農。在哥哥家中吃過午飯后,動身去中和公社聽取公社領導的工作匯報,直忙到下午5點多鐘,才在公社黨委書記盧彥保、社長楊紹享等陪同下去食堂就餐。
中和公社黨委先天接到文家市區委電話。為了好好招待胡耀邦,公社特意殺了雞,撈了魚,斫了豬肉,做了豆腐……置辦了10多碗鄉土菜肴,還備了當地蒸的谷酒。
胡耀邦一見滿桌的菜肴,臉上笑容頓時收斂,雙眉緊蹙。他面帶怒色,毫不客氣地對盧、楊等公社領導說:“搞那么客氣干嘛呀,我又不是回來做客的,我是來工作的嘛!剛剛度過困難時期,你們怎能用勞動人民的血汗錢來招待我呢!”胡耀邦堅持不肯入席,也不喝酒,隨便揀幾樣小菜吃了頓便餐。
盧、楊等公社領導雖挨了胡耀邦的批評心里頭卻是熱乎乎的——他們體會到了我黨領導同志的好作風。
晚上,胡耀邦與盧彥保、楊紹享等交換情況時,深情地說:“你們是我的父母官,中和是個偏僻貧困山區,在這里工作比較艱苦,我向你們表示感謝。”他又仔細詢問了公社干部情況和全社生產、社員生活情況。他要公社領導們把副業抓起來。他說這地方油茶山多,要加強墾復,加強管理。他還講到要利用稻田養魚,要多栽雪花皮樹(當地俗名“賀新年”)做皮紙……
“不解決好問題,我今晚會睡不著覺”
2月8日,在中和公社吃過早飯,胡耀邦一行即回文家市。
胡耀邦依然一手拄拐杖忍著痔瘡的病痛前行。這天天公不作美,一早下起了小雨,胡耀邦一手拄拐杖,一手撐傘艱難地行走在泥濘的山路上,走了10多公里后,他們在車米嶺上的甘露亭一茶亭中休息。
胡耀邦剛剛在茶亭的橫木條凳上坐定,忽見一衣衫破爛、光著腳丫的瘦小女娃從眼前跑過,躲進茶亭屋內的大門角里去了,他隨即起身進屋和女主人攀談起來。女主人劉紹章不認得眼前的這位過路客就是胡耀邦,她一五一十地把小女娃的情況告訴了胡耀邦。小女娃叫黃清梅,父親黃隆友死于水腫病,母親改嫁,9歲的她和妹妹小平、弟弟光禮與80多歲的外婆相依為命,住在鄉親們幫他們蓋的茅棚里熬日子……聽著劉紹章的介紹,胡耀邦的心情沉重起來,他眉頭緊鎖,用親切的家鄉話對黃清梅說:“細妹崽,你帶路,我俚去你家看看。”
黃清梅領著胡耀邦一行下了車米嶺,進了水源沖沖尾排坳上用茅棚搭建的家。胡耀邦一行進茅棚后,看見棚內唯一的一張“床”是用楠竹竿支起的。“床”上躺著位有氣無力,呻吟不止的老婆婆,蓋一床爛棉絮,一塊爛蓑衣。小平和光禮瘦骨嶙峋,衣衫襤褸,也光著腳板……黃清梅拉著胡耀邦來到“門口”的土勘邊,指著一個好大的凼說:“我俚經常挖這里的白泥煮野菜吃呢……”
目睹這一切的胡耀邦心酸了,眼里閃出了淚花。他對黃清梅說:“你認識你們大隊的書記么?”黃清梅點點頭。“你趕快把你們大隊書記找來,說有領導在你們家里等他。”不一會,大隊黨支書到了。胡耀邦忍不住沖著這位黨支書發火了:“怎么搞的嘛,我在區上、公社聽匯報說不是所有的貧困戶都安排好了么?這戶人家你曉得不曉得?”支書答:“曉得。”胡耀邦又問:“他們的情況你了解不了解?”支書答:“了解。”“那你為什么不管?像這樣的家,他們餓死、凍死、病死或是被野獸吃掉,你們都不一定曉得!”支書羞愧地低著頭說:“對不起首長啊!我們大隊也確實困難,拿錢不出呀!”“我要你對得起干嘛,我們共產黨員,革命干部最要緊的是要對得起人民,要時刻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心頭!”“棚子這么爛,你派幾個勞力砍點茅草加蓋一下,花錢不多,這是可以做到的吧!你們全隊每人只要省一口飯,這三孤一老就能吃飽!限你們3天內把棚子搭好,給他們的生活作個安排。三天后我再來檢查。”大隊黨支書當即接受了這個任務。臨走時,胡耀邦又來到破床邊,掏出10元錢小心地放在老婆婆的身邊,一再叮囑老人家要保重身體。
胡耀邦又一次爬上了車米嶺,一邊爬山,一邊喃喃地向隨行人員念叨:“不解決好問題,我今晚會睡不著覺。”
回文家市后,胡耀邦立即吩咐工作人員從縣民政局弄來一床棉被,2件棉衣,5件單衣,又要區公所出40元錢,派人一并送到了黃清梅家。3天后,大隊派人搭好了棚,對黃家的生活也作出了安排。一段時間后,黃家住進了離大隊部較近、整修一新的瓦屋,該上學的也背上新書包高高興興地進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