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是上世紀30年代在中共領導下的進步文藝團體,在反對國民黨的文化“圍剿”,繁榮進步文藝創作中,發揮著異乎尋常的作用。1936年,左聯在當時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宣布解散,成為中國左翼文藝運動史上一個引人注目的事件。要解讀這一歷史事件的真相,當時蕭三從莫斯科寄回國內的一封信便是一把重要的鑰匙。
1930年初,從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大學”回國多年的蕭三又重返莫斯科治病,同時在“東大”兼授中文,不久即被介紹到“國際革命作家”機關刊物《世界革命文學》任中文版編輯。“國際革命作家”組織由流亡蘇聯的各國作家和蘇聯的一些進步作家組成,他們擬在1930年10月于蘇聯哈爾科夫召開第二次代表大會。會議組織者除邀請蕭三外,還請蕭三寫信回國邀請中國進步作家派代表參加會議。
此時,左聯已在上海成立了近半年時間。因魯迅時為主要領導人,故蕭三直接寫信給魯迅轉左聯,告知“國際革命作家”的邀請,希望左聯能派代表參加。不久,蕭三收到左聯來信,其中稱:“由中國現在派作家出國去蘇聯,礙難實現,即請你作為我們的代表出席。”這樣,蕭三就作為左聯的代表出席了“國際革命作家”代表大會。之后,他便留在“國際革命作家”遠東部工作。蕭三在蘇聯架起了左聯與世界進步作家聯系的橋梁,他向世界介紹魯迅,介紹左翼進步作家及其作品。作為左聯在國際組織中的唯一代表,蕭三為上世紀30年代中國左翼文藝運動融入國際進步文藝思潮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
蕭三給左聯寫的信,是1935年底由秘密交通送到上海交史沫特萊轉左聯的。史沫特萊為美國人,卻受聘德國《密勒氏評論報》,任駐中國記者。寫給左聯的信由史沫特萊轉交,是由于這年的2月上海左翼文化界遭到了大破壞,因叛徒告密,中共“文委”成員中陽翰笙、田漢、杜國庠均被捕,幸免于難的只有周揚和夏衍,他們被迫分頭隱蔽,正常的組織渠道因此中斷,“文委”與中央失掉了聯系。
當時在蘇聯的蕭三急于要與左聯聯系,但一時又很難找到合適的中間人,于是他想到了史沫特萊。他知道史沫特萊與上海左翼文化界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系,身為美國人,她在上海的自由度很大而且很活躍。此前的1933年6月至1934年4月,史沫特萊在蘇聯逗留了10個月,曾與蕭三多次晤面。史沫特萊前往蘇聯,是應莫斯科一家出版社之約撰寫一本反映在中共領導下江西蘇維埃情況的書。蕭三得知消息后,專程前往她下榻的旅館看望。之后,又專門邀請史沫特萊到家里吃飯,并交流了對中國左翼文化現狀的看法。史沫特萊隨后又應蕭三之請,在莫斯科的國際作家代表大會上就中國的文學發展狀況作了專題報告。蕭三稱當時的史沫特萊“一刻不停地忙忙碌碌,急于做好她的工作”。正是這次莫斯科之行,史沫特萊給蕭三留下了深刻印象。
有著這樣一段歷史,就不奇怪蕭三為什么要托史沫特萊轉交他寫給左聯的信了。
史沫特萊收到蕭三的信后,第一反應就是將它交給魯迅。她知道魯迅是左聯的領導人,而且始終保持著聯系,就在不久前,她還憂慮魯迅的健康,并一再敦促他赴蘇聯療養。當然,她這善意的建議未能被魯迅接受。魯迅以“不是每一個人都能一走了之的,總得有人堅持戰斗”為理由而婉拒。
此時,魯迅與左聯的關系非常微妙,他雖然名義上仍然是左聯的領導人,但事實上已近似于名存實亡。由于當時左聯的個別黨內領導同志對魯迅不夠尊重,加之原來負責與魯迅聯系的左聯行政書記胡風辭職,在一段時間內左聯的一些事務魯迅并不知曉,甚至于連左聯的刊物魯迅也收不到了。對于這樣的局面,魯迅是頗感痛心的。雖然魯迅對左聯情有所系,但他又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現實,最終選擇了超然的態度。
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史沫特萊在內山書店將蕭三的信交給了魯迅。
信的開頭寫道:“左聯的同志們,這封信愿和你們談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這封信在總結左聯5年來的成績后,筆鋒一轉,毫不留情地批評了左聯的問題:
然而當民族危機日益加緊,民眾失業、饑荒、痛苦日益加深,所謂士大夫、文人在民眾革命潮流推蕩之中有不少左傾者,他們鑒于統治者之對內反動、復古、對外失地、降敵、賣國,亦深致不滿。中國文壇在此時本有組織廣大反帝反封建的聯合戰線的可能,但是由于左聯向來所有的關門主義、宗派主義,未能廣大地應用反帝反封建的聯合戰線,把這種不滿組織起來,以致“在各種論戰當中,及以后的有利的情勢之下未能有計劃地把進步的中間作家組織到我們的陣營里面來”,許多有影響的作家仍然站在共同戰線之外……同志們,在這里我們要追溯一番左聯關門主義之由來。我們以為左聯之關門,要從其唱“普洛文學”說起,因為這個口號一提出,馬上便把左聯的門關上了。因為這一口號,這一政策,便不能團結一般先進的但仍未能“普洛”化的文人以及自由派的作家,尤其在當初的時候,“普洛”文學家對非“普洛”者的態度更只是謾罵,大有“非我族類,群起而誅之”之概。
……
左聯內部工作許多表現,也絕不似一個文學團體和作家的組織,不是教育作家,吸引文人到反帝反復古之聯合戰線方面來的組織,而是一個政黨,簡單說,就是共產黨!一般人也認為左聯便是共產黨。加入左聯便要砍頭——這在文人是要想一下子才能決定的呵。
蕭三最后的結論是“取消左聯,發宣言解散它,另外發起、組織一個廣大的文學團體”。
這是一個出乎魯迅預料的結論。雖然對蕭三批評的左聯宗派主義表現,魯迅也有同感,而且感觸十分深刻,但對解散左聯這樣的決策,魯迅并不同意。好在蕭三在信中“希望同志們過細討論”,并稱“也許因地隔情疏,指的不很周到”。所以魯迅并未急于亮明自己的觀點,更何況他對難以駕馭左聯的現狀已有自知之明。
魯迅決定將信交給周揚,因為周揚是當時左聯的黨團書記,是左聯的實際負責人。為此他特意讓許廣平將信謄抄一份留存。魯迅已經很久沒有同周揚聯系了。一方面是由于對周揚的工作作風不滿意,彼此隔閡日深,話不投機;另一方面也由于田漢、陽翰笙等“文委”成員被捕后,周揚有一段時間的隱蔽。
魯迅將蕭三來信交給胡風,讓他設法轉給周揚。胡風自從辭去左聯行政書記后,只在左聯掛個名,不參加左聯的任何組織活動。用他自己的話說:“那以后,加深了和魯迅的友誼關系和工作關系,也和彼此信任的幾個盟員保持著友誼關系。”
胡風也不知道周揚時在何處,他隨后通過1934年下半年出任左聯組織部長的王堯山輾轉將信送達周揚。無論是魯迅還是周揚,讀完蕭三的來信都有一種感覺,即信中反映的內容絕非蕭三個人的意見。事實也正是如此,蕭三這封信所表達的思想完全是當時中共駐共產國際首席代表王明所強加的。用蕭三自己的話說:“這封主張解散左聯的信,是1935年共產國際第7次代表大會之后,王明逼迫我寫的。”
早在9月間,王明即對蕭三說過:“左聯太左,搞關門主義,你寫封信回到上海,讓他們解散左聯。”當時蕭三不以為然,遲遲沒有寫這封信。兩個月后,也就是11月初的一天,蕭三與王明不期而遇。王明并沒有忘記此前他對蕭三的指示,他厲聲問到:“你寫信到上海叫他們解散左聯沒有?”
蕭三答:“沒有寫。”
王明十分不悅:“難道你不贊成統一戰線嗎?”
“贊成。”
“那為什么不寫,是不是因為你是左聯的代表,左聯解散了,你就當不成代表了?”王明并且冷冷地說:“你不寫,我找別人寫。”
蕭三明顯感覺到王明話語中含有“威脅,諷刺、激將”的成分。雖然他對此很不滿,但他認為“我是共產黨員,我不能不聽黨的命令”,不過,“聽到王明這個命令,我始終不愉快”。
蕭三的心情非常矛盾,一時拿不準主意,便找到當時與王明同住莫斯科柳克斯旅館的另一位駐共產國際代表康生。
康生聽蕭三一說,并不明說要解散或不解散。但說,左聯也的確太左了,搞關門主義,常常把黨的決議作為自己的宣言發表。這次長談,最終促使蕭三寫了那封解散左聯的信。
若干年后,關于這封信,蕭三說:有人說我屈服于王明,寫了信。我說,不如說我被康生這一套“理論”說服為好。駐蘇兩個黨的代表都如此主張,我怎能不于11月8日寫那封信由魯迅直轉“左聯的同志們”呢?萬里之外指使人們做事,本來荒唐已極,何況我當時也想到學蘇聯的樣:解散“拉普”,組織更廣泛的統一的作家協會,不更好些嗎?
蕭三這封來自于萬里之外并且帶有很好主觀愿望的信件,在上海左翼文化界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周揚收到蕭三的信后,在一次“文委”會議上將其公開。“文委”成員之一的夏衍參加了這次會議,他說:“從這封信的內容和口氣,誰都可以看出,這不是蕭三個人的意見,而是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對左聯的指示……主要的一點就是解散左聯的目的,是為了擴大文藝界的聯合戰線,這和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的決議和《八一宣言》的宗旨是一致的。”
正是蕭三的這封來信,成為左聯解散的緣由。當時在上海的“文委”成員已經與中央失掉聯系9個月之久,故而,他們一接到這封指示信后,即“毫不遲疑地解散左聯和文委所屬各聯盟,另行組織更廣泛的文化、文藝團體”。然而,由于魯迅的反對,左聯解散歷經了一個曲折的過程。因此,它成為20世紀30年代中國左翼文藝運動史上一個備受關注的歷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