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力寶事件”的法律反思

保護私人財產權，是市場經濟的根本。“無恒產者無恒心”，沒有保護私人財產的法律制度，生產、交換就無法有序進行，以市場調節的經濟秩序就無法建立

健力寶集團有限公司(簡稱“健力寶公司”) 在最初設立時是國有控股企業，三水市政府以土地使用權出資占公司75%的股權。2002年，歷經一系列股權變動后，健力寶健康產業投資公司(簡稱“健康產業公司”)持有公司58.3%的股權，三水市公有資產投資管理公司代表政府持股8.9%，香港的CASAASIA 公司(簡稱“CASA公司”)持股32.8%。同時，三水正天科技公司(簡稱“正天公司”)持有大股東健康產業公司90%的股權。

2004年11月16日，匯中天恒投資有限公司和北方亨泰投資管理公司，協議受讓健康產業公司、CASA公司全部股權，從而間接持有健力寶公司91.1%的股份。而在匯中天恒正要開始實施其收購計劃、履行收購協議時，2004年12月8日，三水政府對健力寶公司三水生產基地實施強行接管，扣押了健康產業公司和正天公司的公章及賬冊，接管了生產經營場所。匯中天恒的并購行動被迫中止。

政府“強行接管”缺乏法律依據

政府公權力的行使必須在法律許可的范圍之內，否則會直接動搖人們對私人財產權法律保護有效性的信心

從交易主體和交易內容上看，健力寶公司收購事件，本是一起很平常的市場收購行為，而且也可以朝著交易各方所構想的方向發展下去。但是，三水政府的強行接管行為，使一切都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處于風口浪尖的三水政府，實際上身涉公司的債權人、股東、管理者三重角色。據公開報道，三水政府接管的直接目的，是為了實現其2002年轉讓健力寶公司國有股權所形成的1億元債權。

債權，是一種合法民事權利，法律不僅予以承認和保護，也為其實現提供了正當的途徑。三水政府的債權，同樣受到法律保護。但是，首先需要考慮的問題是，三水政府的債權應當如何合法地實現呢？

首先，應當明確債務主體。在法律關系上，三水政府債權的相對人(債務人)，是原股權受讓方健康產業公司，而不是健力寶公司。三水政府的股權轉讓所形成的債權，應當直接向債務人主張，而不能向包括其投資的健力寶公司在內的任何其他方求償(擔保例外)。

其次，債權實現的方式應當符合法律規定。我國《民法通則》對債權、債權實現方式做出了專門規定。《通則》第84條第2款規定：“債權人有權要求債務人按照合同的約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規定履行義務”；第108條規定：“債務應當清償；有能力償還而拒不償還的，由人民法院判決強制償還。”

我們知道，當政府進行民商事領域的活動時，同樣受民事法律規范的調整。在民事法律關系中，政府與其他民事主體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這已經是被普遍接受的觀念，也是法治國家、文明社會的一個基本特征。健力寶事件中，作為債權人的三水政府，應當按照上述法律規定，通過正當法律途徑來實現債權。在某些情況下(如財產可能被轉移或藏匿時)，還可以根據《民事訴訟法》第92條、第93條的規定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

顯然，三水政府并沒有通過上述正當方式去實現自己的債權，而是動用手中的行政權力，強行接管了與其債權債務沒有直接關聯的健力寶公司，扣押了債務人及其股東的公章與賬簿。這種強行接管行為顯然不屬于正當的債權實現途徑。那么，這種行為在法律上是什么性質的行為呢？筆者以為，它是一種侵權行為，是一種非法占有他人合法財產、侵犯他人經營場所、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

作為一級政府部門，三水政府擁有某些行政權力，即公權力。但按照“依法行政”的法治原則，這種行政權力的運用，是受到法律嚴格制約的。這種制約不僅體現在明確的權力行使范圍上，也體現在明確的權力行使方式上。從我國現行法律中，我們很難找到一條授權三水政府對債務人、債務人所投資企業實施強行接管的法律。相信三水政府自己也找不出這樣的法律。依照行政法原則，沒有法律依據的行政行為，就是濫用行政權力的行為，是法治國家的法律必須禁止的行為。

三水政府的收購款債權未得到清償，不能構成三水政府動用其行政權力的正當理由。筆者在前文已經指出，三水政府既可以起訴債務人，也可以申請法院對債務人采取訴訟保全措施(三水政府倒是想到了這一點，并申請佛山市中院于2004年11月17日凍結正天公司、健康產業公司所持有的健力寶股權)，甚至在某些特殊情況下，還可以采取申請公安部門實施限制個人出境的手段。但是無論如何，三水政府對健力寶公司資產的強行接管行為都缺乏應有的法律依據。這種行為完全超出了法律許可的范圍，在某種意義上講，強行接管行為就是一種暴力行為。

這種暴力侵權行為，不僅侵犯了健力寶公司的財產權、經營權，也侵犯了公司其他股東的權益，以及第三方匯中天恒公司的利益(訂金損失、交易損失以及可期待利益)。更為嚴重的是，它所彰顯的“暴力最強者說了算”的現實規則，直接動搖了人們對法律有效保護私人財產的信心。從這一意義上看，事件所體現出的問題，已經超出了簡單的債權實現問題。

政府、市場與法律

真正的市場經濟必須遵從其游戲規則與內在要求，而核心就是保護私人財產權和規范政府行為

改革開放至今，我國已經基本確立了市場經濟體制，也建立了與之匹配的法律制度。近來，我國政府也正在尋求國際社會對我國市場經濟國家地位的承認。但是，市場經濟的真正實現絕不僅是宣傳與獲得承認，而是必須遵從其游戲規則與內在的要求。而其中最為核心的就是保護私人財產權和規范政府行為。

保護私人財產權，是市場經濟的根本。“無恒產者無恒心”，缺乏保護私人財產權的法律制度，生產、交換就無法有序進行，以市場調節的經濟秩序就無法建立。所以，私人財產權已經成為絕大多數國家憲法保護的最基本權利。財產權保護制度的要義，在于私人財產權不受任何機構與個人的非法侵害。

我國《憲法》第11條與13條明確規定，國家保護個體經濟、私營經濟和公民的合法財產所有權。我國《公司法》第14條第2款也規定，公司的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不受侵犯。這是我國法律針對公司形式經濟組織的權益保護做出的特別規定。根據這些法律，健力寶公司包括公章、賬簿、場所、生產資料以及正常的生產秩序在內的各項財產權利，均受到法律保護。三水政府的強行接管行為，不僅違反了《公司法》，更違反了《憲法》。

規范政府行為，是市場經濟的另一內在要求。18世紀以來，政府的統治者角色漸漸被代理者角色所取代。一個被普遍接受的觀念是，政府是公眾權力與公共利益的代理人，受公眾委托管理國家事務，政府實施被賦予的權力必須遵從于法律。政府行使行政權力，必須符合法定的程序，否則就是人治社會。而人類實踐表明，人治與市場經濟是完全背離的。

對政府行為的規范，既包括對其行使公權力行為的規范，也包括對其民事活動的規范。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國家的政府，身負管理、經營國有資產的特殊任務。當這種管理與經營行為通過市場活動來實現的時候，進入市場領域的政府就應當無條件地遵守民事法律與市場規則，從而不再享有任何特權。如果政府通過行政權力來獲取經濟利益，則既不符合行政法律，也違反了民事法律。因此，真正的法治國家，很難找到這樣的法律，即政府為維護自己的經濟利益可以隨意動用公權力。三水政府的行為，好比警察用槍逼迫他人還錢。這種行政權力的濫用，實質就是政府凌駕于法律之上，而這是市場經濟所無法容忍的。

保護私人財產權與規范政府行為，兩者相輔相成。要有效地保護私人財產權利，必須有效地制約政府行為。因為政府擁有強大的權力，不受制約的權力很可能會侵害私人財產權利。而規范與制約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法律與規則。市場經濟建立在保護私人財產、尊重法律的基礎之上，市場經濟拒絕任何形式的暴力，不論這種暴力來自個人、機構還是政府。

作者單位：對外經貿大學法學院、中遠國際貨運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