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我母親的母親是我的外祖母,我也叫她外婆。外婆的娘家姓什么我不知道,外婆是怎么離開人世的,我不知道,沒有人告訴過我,但我愛我的外婆,她更加愛我。我的童年都是外婆照應我的,聽爸爸媽媽說過,外婆是福建蒲田人,她的祖上曾任兩江總督,后來外祖父官職調動,他們就帶著一對兒女來到了蕪湖。那時,我的家住在緊挨著陶塘的藕香居,外婆就跟我們生活在一起,那時外祖父已經過世多年了。外婆裹了一雙小腳,從她的穿著、舉止,都顯示出這位官宦人家貴夫人的雍容高雅,她面龐紅潤,富態,頭上—絲不亂,梳著一個精巧的發髻(粑粑鬏),發髻上還插著一根長長的,略帶螺螄卷形的碧玉銀釵。隨著時令,這位福建老太太頭上總有香花襲人——梔子花,茉莉花,或者黛黛花,每當外婆抱我,我就喜歡聞她的香味。
藕香居千真萬確臨水而居,荷葉田田,塘邊并無護欄。外婆每天第一關照的都是不允許我和弟妹去玩水,我們不聽,偷著去,她就拐著一雙小腳前前后后笑著追趕我們。那些年爸爸在外鄉工作,家里的一切開支照應都由媽媽承擔,我們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外婆惟一的兒子,我的舅舅孫嵩齡是一位熱血青年,也都不大在蕪湖,日常朝夕相處的也只是外婆、媽媽和我們。外婆愛笑,性格開朗樂觀,而且出口成章。我問過媽媽,外婆讀過幾年級,媽媽笑著說:“她可沒有上過幾年級,你外婆小的時候,女人是不作興上學的,那時候的女人只有女紅——刺花繡朵,剪裁縫紉,而學堂的門女人是不能跨進去的,她是一個沒有上過學的大學畢業生……”外婆聽了格格地笑個不停。外婆還挺喜歡熱鬧,每當逢年過節,她總是忘不了給大方桌圍上“裙子”,那叫桌圍,在錫臺上點兩支尺把長的紅蠟燭,更沒有忘記為她自己圍上一條大紅裙,先是祭祖,大伙兒挨著個兒磕頭,到末了一家人才圍在餐桌前歡天喜地吃年飯,吃炒年糕,那時整個江城已經是一片辭舊迎新的鞭炮聲。
好日子過到1937年,這年春天先是嵩齡舅舅突然從上海回家來,對著媽媽的耳朵嘀咕了好一陣,便又回上海去了。我發現媽媽的臉色逐漸陰沉了下來,外婆問媽媽出了什么事?媽媽搖頭不答。緊接著爸爸回來了,二叔也回來了,家里的男人們都在小聲嘀咕,像是在議論著什么大事情,從此陰沉著臉的不僅有媽媽,而且有外婆了,憑直覺外婆已經意識到一定有正在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什么大變化,她老人家不再笑了,如同一座停擺的鐘。
初秋的天氣,隱隱約約傳來陶塘中心那個叫做飛花墩上的舞廳里纏綿的歌聲:“……眼波流,面帶羞……”應和著江邊教堂的晚禱鐘聲,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一連幾日大人們出外奔走的時間更長了。到了九月底,十月初,那個秋雨迷茫的下午,爸爸回到家里,將外婆請出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爸爸平和地對大家說:“日本鬼子就要打到這兒來了,我們全家還有邦杰他們一家、報館的老爺子,我們都得離開蕪湖,出去逃難(爸爸的逃難二字說的有點凄涼),上次嵩齡回家說的就是這個事,外婆您就跟我們一塊兒走吧!”一時間,靜得連地上掉根針都聽得見,空氣仿佛也凝固了,媽媽沒有說話,外婆也沒有說話。秋雨霏霏一連下了幾天,突然那天外婆說話了,她稱呼爸爸大先生,她說:“出去逃難我就不去了吧,大先生你好好帶著一家人上路,我一個老太婆沒事的,不怕什么人。再說全家有幾十人上路,這一路上的開銷可不小啊!”媽媽急了,插進來說:“就少了您這把米?”外婆接著說:“我都這么大歲數了,我不能成為你們的累贅,一路上還有多少事情需要大先生照應,我就留在家里給你們看家,反正蕪湖不走的人還很多,我不會餓死的……若是日本鬼子來了,我還有這個……”她倏地一聲拔出了頭上那根足有半尺長的碧玉銀釵。老太太說不下去了,我差點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大批人馬出發的日子終于來到了,我不敢回頭張望藕香居,更不敢張望藕香居前那個身系大紅圍裙盛裝送親人的外祖母。
八年之后,1946年4月,我已經是個16歲的少年了,我再一次重返故鄉,再也無處尋訪我親愛的外祖母。我到和我們有通家之好的李伯伯李和彬的家里,還沒等我張口,李伯伯就將我一把抱住,淚如雨下,他哽咽著說:“你外婆想你們想得好苦,她哭瞎了一雙眼,是在你們遠行三年后她離開人世的。她眼睛不好時,我們去看望她,她老人家已經穿戴整齊長辭于世,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柄亮晃晃的碧玉銀釵……
年關
1948年年底,季節已經漏盡更殘。在密如蛛網的炮眼的監視下,萬里蹣跚的長江踮著腳尖,膽怯地緩緩東流。北中國,南中國均已戰云密布,盡管如此,我還是離開放假的學校,從上海悄悄回到故鄉江城。故鄉灰灰的,我的心情也是灰灰的,這種兵荒馬亂的日子,回鄉探親,也只不過探親而已,并沒有別的格外奢求。也許,只呆三五天仍舊回到上海。
盡管時令不濟,年關在即的江城父老還是難除陳規陋習,踩著苦難的步子,盡全力糊里糊涂地過大年,丁家醬坊頭幾天就請來泥瓦匠,將一座三星灶臺拾掇得粉白瓦亮,還特別用金粉勾起幾個字,“水星高照”,好好地給灶君老爺打掃了一次衛生,以便它們上天言好事,并且燒起大灶,熬了一鍋灶糖,一家人喜氣洋洋。張家老姑奶給自己的大頭孫子縫制了一件里面三新的花棉袍,棉袍外邊還加了一件直貢呢的小馬褂。隨著年關的逼進,大戶小家上街購置年貨的人逐日增多,而且造紙廠、鍋爐廠以及神山亂墳崗一帶卻成了外出躲債人的棲息地,還有那抽大煙,苦中作樂的癮君子們,只消一桿煙槍,歪在哪個空鍋爐里吞云吐霧一番,誰還管得了它們似水流年子丑寅卯,而在靠近陶塘的一家戲園子,早幾天就在張燈結彩,預報戲名,例如:長靠短打、神奇輕功、機關布景、全本鐵公雞;八音聯彈、夫妻斗法、妙趣橫生、三請樊梨花。
圍繞這家名曰同樂劇場的翻修裝扮,迅即這半條馬路就變成了各種吃食攤點的經營場所,說它是紙醉金迷也可以,說它是歌舞升平也可以,反正是喜氣里透露出一點苦澀。當地駐軍都是李品仙的隊伍,俗稱正規軍,原本灰黲黲的軍服一律換上簇新的冬裝,裝備也改了,原來的三八大蓋也都換上了一律綴著紅纓的盒子槍,并且還戴上雪臼的手套,漆黑的馬靴一律裝上馬刺,嗬,裝備一新,過年嘛!他們以當仁不讓的姿態,巡視各條馬路,嚴防宵小滋事破壞,三兩個蟊賊根本不在他們話下,這是一道蕪湖的重要景觀。與此相對應的,聚集在中山橋、浮橋一帶.只是三五成群,缺胳膊少腿出口臟話帶大蔥味的所謂榮譽軍人,他們嬉笑怒罵,自娛自樂,隨手拋擲果皮,花生殼,絲毫不聽招呼,若是有巡邏駐軍過來稍加干涉,他們便嬉皮賴臉一轟而上,張開一副黃板牙大聲嘲弄:“你小子管誰呢?老子們在前線抗戰八年,捐出胳膊捐出了腿,老子們才是抗戰英雄,你小子神氣個啥?快回家向你老媽要奶喝吧!”接著便是滿街哄笑。而這種只動口,不動手的爭端已經暗暗埋伏下明天的殺機。
眼看到了年三十這一天,家家戶戶鞭炮炸得山響,正是回家慶團圓的時辰。我早早吃過年飯和一位中學同學易光平信步來到萬頭攢動的同樂劇場門前,也沒打算進去。易君說不去也沒地方去,就買張票看看吧,我同意了。我們的座位是樓座第一排,樓下觀眾和樓上觀眾這時還不算太多,忽然聽到戲院子門口有人吵鬧,嘩啦一聲,有二百多全副武裝保護演出秩序的駐軍,分左右開進劇場,正好從臺口到最后一排都給他們占領了。少量的觀眾在駐軍的保護下有了幾分安全感,等待舞臺上鑼鼓開場。不一會兒,鬧臺鼓響了,大幕拉開,只見掛頭牌的,唱做俱佳的崔盛斌黑衣黑靠,跟斗上場,臺F酋下滿堂彩,全本鐵公雞開場了。
那時候的戲園子,地地道道是一個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演員在臺上唱他的,樓上樓下亂轟轟一片,有從最后一排向前邊飛擲熱手巾把的,也有提著銅茶壺挨排給看客泡茶續水的,還有那賣瓜子、賣香煙、賣五香豆、賣蒸糖藕的各類小販,出出進進可著嗓子叫賣,并無人干涉。就在這不經意之間,突然戲園門口響起了幾聲炸雷,一群傷兵大老爺歪著脖子斜著眼一聲吶喊,如潮水般地沖進劇場,迅速占領樓上樓下,更有那腿腳靈便一些的,居然坐在樓座的護欄上,為演員大聲喝彩。巡查、執勤人員被激怒了,喝令榮軍退出劇場,令出無人應,巡查立即扣動扳機,一槍打掉了坐在護欄上的一名傷兵的帽子,全場大亂,黑衣黑靠的崔盛斌見勢不妙,趕緊命人落下大幕,帶領全體演職人員從舞臺側門奪路而逃。場內此時已混戰一片,一個拄著雙拐的榮軍抖掉身上的大棉襖下達命令:“弟兄們給老子打,狠狠地揍,揍他們這些狗日的……”一時間只見上下桌腿板凳橫飛,我和易君混在亂糟糟的人群中,找不到路,更找不到門,被別人推來搡去,好不容易被擠進了廁所,最后是砸開廁所的門,逃離劇場的。回到劇場的前門,半條馬路全被榮軍包圍,劇場內槍聲大作,我和易君傻傻地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幕鬧劇最后將如何收場。不一會兒,戲園樓頂環形燈突然復明,那個領頭的榮軍獰笑著出現在燈光中,他們將一具巡查的尸體從半空扔向人群。緊接著,有一個巡查將一只榮軍血淋淋的大腿也扔向人群,人群突然像開了鍋,驚魂四散。遠處飄來教堂的鐘聲,凄凄慘慘報道子夜時分,我和易君軟軟地往回走,臨別之前我對易君說:“明天我就要回去,你在江城好自為之吧,反正時間不會太久了!我要回去給這個血肉模糊的世界再添一把力,將它徹底推倒。”易君緊緊握著我的手。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