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區出生的人,對大海往往有一種無限向往的情結。小時候讀書,對“無邊的大海,波濤洶涌”,“海上無風三尺浪”的描寫,雖然極盡了想像力,總是不得要領。后來從電影、電視上看到大海的鏡頭,總被限定在一定的框框里,也還是不能感受大海的氣魄與聲勢。
參加工作以后,利用出差或開會的機會,終于看到了大海,而且不止一次。北從大連、北戴河、蓬萊、青島,下來到連云港、普陀山、鼓浪嶼,直到最南的海南島的天涯海角,可以說是飽覽了大海的豐采,充分領略了大海的氣勢。我一直想寫一寫大海,寫一寫我對大海的感受。但是,卻一直難以下筆。大海真是太壯觀、太浩瀚,太偉大了!任何文字和語言都無法準確完全地表達我內心的感受。所以,我只能把對大海的海一樣深厚的情誼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但是,每當我在黃昏時候打開音響欣賞一支交響樂,或者在燈下讀書太久掩卷休息的時候,那埋藏在心底深處的大海,便會掀起巨浪,拍打我靈魂的礁石,或者呼嘯著漫上我心靈的沙灘,同時,那帶著濃厚咸味的海風,似乎也一陣陣掠過我的臉頰,浸入我的鼻息,我便會在這遙遠而親切的海浪聲的攙扶下,一步步走近大海。確切地說是走近夜色中的大海,因為我雖然多次在海邊流連,但大多是白天。海的遼闊和深遠,令我心胸寬廣而開朗,但海浪在游人的喧鬧聲中卻顯得比較溫順,遠沒有我在夜晚見到和聽到的那種驚狂與猛烈。也許,白天的海浪與夜晚的海浪并沒有什么區別,但由于我第一次見到大海是在一個月夜,那咆哮的海浪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如此強烈。那以后不久,我又一次特地在夜晚聆聽了北戴河海浪雄渾的奏鳴,使我在心里更深刻地烙上了夜海大合唱的經典交響。
第一次見到大海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五月的一個夜晚。那天到達普陀山已是黃昏,軍區的一個老鄉請我們吃飯,因為大都是多年不見的校友,酒自然是喝高了。那一晚月色特別好,乘著酒興,大家便相邀去看海。因為住地就在普陀著名的百步沙海灘附近,我們一行四五人便互相攙扶著朝海邊走去。雖然腳下有些踉蹌,胸膛里有些著燒,但頭頂上皓月當空,海風吹拂,大家興致還是十分高亢,一路上免不了大呼小叫。其中一位更借著酒興,就地一臥,仰面朝天地吟起東坡詞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我當時中年氣盛,全不把酒意放在心上,又惦記著要為小女兒裝些海水回去,因為她“想嘗嘗海水到底有多咸”于是便提著一只大可樂空瓶,徑直向海邊一路小跑。到一塊礁石上,便打開瓶蓋,把空瓶伸進海里去灌水。不想忽然一個浪頭撲上來,把我大半個身子都潑濕了。我只好一面脫下外衣和皮鞋,晾在遠點的巖石上,一面便瞇起醉眼欣賞起月下海景來。
但見無邊的大海和岸邊的遠山近樹,都融在一片銀色的月光里,遠遠近近,一片朦朧。遠處的海水,在月下泛著鱗鱗銀光,近處的海浪,則一排接著一排,昂起銀白色的浪頭,向岸邊撲來。浪花打在巖石上,響起驚天動地的吶喊,恰似戰爭影片中勇士們沖鋒陷陣的勢頭。但撲向沙灘的浪頭卻好像鋼刀砍在棉花上,幾乎是無聲無息。我聆聽著海浪的呼嘯,心里無限震驚:啊,這就是大海呵!那洶涌奔突的浪濤沖擊巖石的巨響,好像是一座擎天的玻璃大廈頃刻間坍塌在面前,又好像是山區開筑公路時隔著一道山梁傳來的陣陣炸山放炮聲。不,這些都不完全像,因為海浪是一陣接一陣,幾乎是沒有停頓的,它不知疲倦地沖撞,呼叫,如一位拼命三郎,在發泄心中的憤怒。
這就是大海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個怒海的形象,哪里有蘇小明唱的“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那樣悠閑抒情?
時隔三年之后的1994年夏末,我到北戴河開會,住的招待所距大海就隔一條馬路,坐在房間就能聽到大海的濤聲。一天晚餐后,我踏著黃昏來到海邊,專程聆聽海濤的傾訴。
我坐在沙灘上,距離近的潮線不過一步之遙,海浪涌上來的時候,一些細小的浪花飛沫便會借勢躍上我的手臂和臉頰,吸進口鼻里的海風是咸的,坐久了手臂和臉頰上也感到有些粘粘的,用舌尖舔一舔手臂,也是咸咸的。不一會兒,天色就漸漸黑了下來,而海浪也似乎更洶涌起來。我懷疑大海就是夜的孩子,不然怎么一到夜晚,便會在媽媽的懷里拼命地撒嬌呢!離我不遠處是一片參差嶙峋的礁石,在遠處微弱燈光的勾勒下,這時候更顯得怪誕猙獰。但海浪才不怕它哩,它一次又一次舉起拳頭,向礁石發起沖擊,甚至用它的頭、用它的臂、用它的胸脯,死命地撞向礁石,而沉重猛烈的劇響,也就一次又一次地震撼著我的耳鼓。那一陣比一陣更緊的濤聲,如夏日暴風雨之前的雷鳴,雄渾、高亢、深沉、猛烈,它撞在巖石上后粉身碎骨的叫喊,又是那樣尖厲、悲壯,給人幾乎是撕心裂肺的驚悸和氣貫長虹的振奮。再仔細聆聽,那些撲向巖石之間溝壑和石縫里的浪花,好像被剁成了碎沬,又好像化作了一條條小魚,在石縫里靈活地鉆進鉆出,發出很細小的摩擦聲,但倏忽間又悄然消失了。好像這些浪的潛流,都一絲絲一絲絲穿過海灘的細砂,爬上了我的腳,又順著腳趾流進了我的血管,我的心臟,直至遍布全身,使人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
我想,大海不但有生命,而且是很有靈性的。尤其是北戴河的大海,由于它特殊的位置和經歷,更被蒙上了一層政治色彩。中國許多政治家的命運,注定被與北戴河聯系在了一起,那么,這里的海濤,似乎也就成了中國社會發展和政治進程的見證者。那些與此相關的人來此聆聽海濤,是不是能聽出別樣的氣息,發出別樣的感慨呢?我想一定會的。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平凡的人,我只能聽到大海最本色的聲音,也是最自然的聲音。這柔弱得隨手就可以掬起的海水,為什么在瞬間能聚積起排山列峰的浪頭?這溫順得可以與小魚小蝦一起嬉戲的浪花,為什么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在大海巨大的身軀和深深的胸膛里,該蘊藏著多么多么巨大的力量啊!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