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發生了什么

我是一個上海知青的女兒，生于一九八一年，“八十年代出生”似乎已成標簽，牢牢地貼在我的身上，還是要感謝那幫七十年代的師姐們，把一個簡單的出生年代折騰得如此生猛，于是我們這干人不繼承這一優良傳統似乎都有些于心不忍，一定要讓“八十年代”也熱鬧起來，只是說實話，我自打出了學校大門，就對自己的年齡有些底氣不足，我目前的職業是娛記，又稱“狗仔隊”，成天眼睛里看見的都是那幫出生于1986年后的孩子們，在舞臺上叱咤風云，那種頭發柔軟眼睛清澈無所畏懼的年輕，我已是久違了，于是有些自慚形穢，仿佛是白白占了一個“生于八十年代”的名頭卻不能滿足人們對其的定義，我是個俗氣的人，單知道自己成天為怕完不成工作任務，為母親擔心我嫁不掉，為攢一筆首付買屋，為等月末獎金置衫急得頭發枯黃口角生瘡，乃至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甚至鬼迷心竅去和上司吵架，都是有的。

八十年代作家的書我都沒拜讀過，我知道的也僅限于韓寒和郭敬明，很可能是由于心生嫉妒。我還有個理由是對自己的人生閱歷不太自信，由己及人，因此也不太敢相信他們的鴻篇巨制，只是聽一位評論家說郭敬明的文字，“把人物內心刻畫到近乎慘烈的地步”，我生平最怕看內心慘烈的東西，覺得不能再加深自己的負擔，于是不讀。

還有一位文藝界代表人物，他狂熱的擁躉們遍布神州大地，那就是周杰倫，與很少有二十五歲以上者對其感興趣形成巨大對比的，就是很少有二十五歲以下者對其不感興趣，我估計他的形象代表了通常意義上對八十年代后的定義：那就是有些扮酷有些自我，有些才氣有些落拓，有些不負責任有些無所謂，間或還來些復古與懷舊，最最致命的，就是讓上一代人完全不理解，而這種不理解往往又被八十年代后們絕對漠視。

真正見識到這位偶像的力量，是在上個月，那是本市的一場商業演出，周杰倫的亮相被作為這場演出的噱頭，早在一個月前就占據了城市所有可能出現的廣告形式，我在電視、廣播、報紙、路邊燈箱以及戶外廣告的輪番轟炸下幾乎感到了恐懼，而那天晚上——當身著紅色T恤頭戴鴨舌帽的周杰倫往臺上隨隨便便那么一站時，如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驚呼聲就將整個會場淹沒了，幾乎失去理智的FAMS們全部站到了椅子上，有人大聲歡呼，有人淚流滿面，我看到維持秩序的警察們明顯緊張起來，在那幾首歌中，我的耳朵承受了這二十三年來最大的分貝，而在親眼目睹了警察與歌迷們粗暴的交涉后，我感到了真正的恐懼，這巨大的喧囂，這巨大的失去理智的人群。

那天晚上來的孩子們很多，請原諒我用“孩子”這個詞，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少女時代，十六歲的我也曾如此狂熱地追捧過偶像，只不過那時我的偶像是張信哲，那時連“七十年代人”這一提法尚未出現，只是我沒想到，這些所謂任性自我，特立獨行的八十年代后的孩子們，在面對偶像時還是那么不成熟，在追捧同齡人中他們如此真切地忘記了自己。于是我懷疑，那些所謂的“八十年代特質”，緣起只是簡單的模仿，盡管時代改變，但內心深處的他們并沒有變，還是習慣聽信，習慣追隨，給他們什么，他們就模仿什么，商業時代給了他們一個周杰倫，于是他們就大量地模仿周杰倫，包括那種落落寡合，自命不凡，隨心所欲，漫不經心。

和許多七十年代生人一樣，八十年代人也普遍沒讀過什么文學書籍，所謂的經典對他們來說就是高中語文課本上那些，一般來說，除了選擇語言專業，大部分人終生能受到的有關文學的專業教育就止于高中語文課本，于是周杰倫的歌詞往往被以為是語言美的典型，像《東風破》，像《上海的一九四三》，這些美麗，充滿夢囈的句子，《上海的一九四三》寫道：泛黃的春聯還留在墻上，依稀可見幾個字歲歲平安，在我沒回去的老家米缸，爺爺用楷書寫一個滿，消失的舊時光一九四三，回頭看的片段有一些風霜，老唱盤舊皮箱，裝滿了明信片的鐵盒里藏著一片玫瑰花瓣。

這歌旋律也很美，很商業很賣座的一首歌，之所以說它商業，因為這首歌正是暗合了對上海的懷舊風潮，我們都知道那種舊懷得有些不可理喻，甚而有些畸形，可它總是那么討好，終究，人們都喜歡看老上海的花園洋房跳舞場，絲綢旗袍小弄堂，太多不懂上海的人誤解了上海，而上海本身又源源不斷地生產出懷舊的產品來，于是這首《上海一九四三》成了周的上海演唱會主打歌，可是現在，有多少孩子知道，一九四三，當張愛玲在上海寫出《金鎖記》那一年，《開羅宣言》在中美英三國同時發表，墨索里尼下臺，宋美齡在美國參議院發表演說，而共產黨正在發動擁軍愛民運動?

這種層層疊疊的誤解誕生了一個充滿矛盾的八十年代群體，一方面，他們受成人商業制造出來的文化引導，打磨著自以為獨特的個性；而另一方面，不明就里的人們又為他們貼工：了有色標簽，連平庸如我，也曾無數次被人說成是“新新人類”，我苦笑，我解釋，我惶恐，然而一切無濟于事，別人已經認定，認定八十年代出生的你就是任性，就是自私，就是不負責任，看過一篇文章預言道：這批出生于八十年代的孩子，由于太以自我為中心，將來會在戀愛與婚姻問題上付出巨大的代價。

這樣的預言簡直類似詛咒，讓人不寒而栗。嚴格意義上來說，八十年代生人在主流社會并沒有任何話語權，他們中最年長的一批，也就是我們，普遍走上工作崗位不久，不可能在任何領域成為擲地有聲的權威，而就算這些年少成名的韓寒周杰倫們，他們也僅限于在這個年齡段具有說服力，他們不可能說服任何年長者，甚至讓他們坦然接受也很難，在主流社會對八十年代的審視與評判中，在價值觀的旋渦里，八十年代人其實是一個弱勢群體，他們被定義，被引導，被批判，有時是他們沒有找到自己，有時是人們沒有認識他們。

還得承認，我們這些生于八十年代早期的，與中后期生人已有很大的差別，我們無法割離“八十年代”之外，而看著他們，正如看自己的昨天，他們還可以在年少的天堂里悠游幾年，而我們，就只能學會直面人生，曾經張揚的，如今漸漸夾起尾巴做人，正如我至今難以想像，曾與家人一言不合，背起包就出門流浪數月不歸的自己，如今也安分守己地掙起——月五斗米的薪水來。而我只是固執地相信，一切從青春期走過來的人，都是一個從模仿走向成長的過程，在痛苦的思辨過程中，漸漸成熟，成人世界給了他們太多的臨摹對象，終有一天，他們會發現個中破綻，此前替他們下任何定義都為時過早。

如果說沒有人相信八十年代生人依舊珍惜愛，依舊相信忠貞，依舊熱愛生命，依舊憧憬真誠，依舊不惜為理想作出犧牲，無怨無悔，那也無從辯解，或許真正的“八十年代后”根本不屑辯解。因為——我有我的地盤，或許，他們會漸漸長大，像我們這些早期者一樣，走進社會主體規則與秩序，在生活的狹小空間里，俗氣平淡，謹小慎微地生活；或許，在這蕪雜喧囂的矛盾時代里，他們中的一些，將永生不會改變。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