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校合肥六中擬于金秋時節舉行五十華誕慶典的消息,最早是從父親那兒得知的。
大約是在春季里吧?父親在《合肥晚報》上偶然看到了這則消息后,就把我的一部著作送到了母校。
沒有讀過什么書的父親,倒是很看重我寫的那幾本書的,時常喜愛拿來示人或送人。父親說,他之所以選擇我的《人在他鄉》這本散文集送給母校,是因為書中有個作者簡介,其中說我:“一九七四年春于合肥市第六中學高中畢業?!?/p>
父親來到成都說完這件事后,問我:“到時回去嗎?”
我笑著搖了搖頭。
人貴有自知之明。母校在合肥、在安徽乃至全國,都是聲名遐邇的。名師薈萃、人才輩出的母校,悠悠半個世紀,不知培育出了多少精英。我不過是滄海一粟,實在是微不足道的。
這件不以為然的事很快也就淡忘了。
臨近國慶的一個夜晚,遠在故鄉的妹妹突然打來電話,欣喜地告訴我:“合肥六中已經將我列為二十名‘歷屆優秀校友’之一,在《合肥晚報》上公布了……只是報上刊登的照片和你的身份都對,唯獨把名字搞錯了。”
我忙問:“我是什么身份?”
妹妹答道:“作家……”
其實我的身份應是國家公務員,作家的身份則是業余的。在商品經濟大潮鋪天蓋地的今日,曾被譽為“人類靈魂工程師”的作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環和榮耀。不想,母校卻依然故我,給予了作家如此之高的殊榮。
以后的幾天里,便不斷接到同學的電話和短信,告知這一佳音,并且也都問我:“到時回來嗎?”有的則不容分說:“回來回來?;貋碚埧汀薄?事到如今,我只好去做一回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了。
回到合肥的當天上午,我便獨自去了母校。盡管第二天才是慶典之日,我想先靜靜地看看久別的母校。
印象中的母校,已經不復存在了。目光所及,滿眼生疏。優雅的校園里,正披紅帶掛,張燈結彩,四處彌漫著濃郁的喜慶味兒。
徜徉其間,竭力想尋出一些久遠記憶中的景物或印痕來,卻是一無所獲。
“這是金科嗎?”身邊傳來一句親切的問語。急忙轉身,只見不遠處站立著三位和藹可親的中年人,正對著我微笑。
是老師還是同學?腦海里迅疾地搜索著他們的姓名,竟也一無所獲。只得尷尬地回笑著:“我是金科,請問你們是……”
三人立即高興地向我走來。其中一位個子高高的中年人說道:“歡迎我們的優秀校友回到母校。”
另一位中年人向我介紹道:“這是合肥六中的范廣偉校長。”隨后,范校長又將另外兩人介紹給我。一位是牛和榮副校長,一位是校慶辦公室夏守柱主任。
我們素昧平生,想來他們是從我照片的印象中認出我來的吧?校慶活動,千頭萬緒,師長校友,成千上萬,他們僅憑一張照片就認出我來了。況且,那還是一張好幾年前的舊照呢!
回到母校,就像回到家里,見到師長,就像見到親人,這種極其特殊的感覺,瞬間便消除了我們之間的陌生感。
我挺不好意思地說:“母校將我視作優秀校友,我是深感意外和受之有愧的?;貋砗笪铱戳四翘斓摹逗戏释韴蟆?,又發現,作為作家身份的我,在二十位優秀校友中,居然名列前茅??磥砟感_€是相當重視人文精神和文化品味的?!?/p>
范校長笑著說:“合肥六中雖然出過全省的理科狀元,也榮獲過國際化學奧賽的金牌,其實我們的文科教育和校園文化也是很有特色和豐富多彩的,你這次回來看看就知道了。”
我說:“我的文章寫的并不多。不過,我在那本《人在他鄉》的書中.倒是寫了好幾篇關于母校的文章呢!我在母校學習生活了將近五年的時間,盡管那時處于‘文革’時期,也沒有讀到什么書,但是我對母校的情感一直都是很深的。此外,我之所以喜愛寫作,與當年在這里讀書時,幾位語文老師對我作文的賞識和培養也是分不開的,我至今都還記得這些老師的名字,像宛新彬、湯湘華、沈暉、金遠舉……”
說著,我將攜帶的兩本處女作,一九九四年由巴金文學院編輯出版的散文集《微風斜雨》送給范校長。一旁的牛副校長馬上接過書就翻開了。夏主任則說:“今后如有機會,還想請你回母校來開文學講座呢……’,
我正不知如何作答時,又熱熱鬧鬧地來了一些校友,范校長和牛副校長忙與我握別,并讓夏主任帶我去領取校慶的紀念品。
路上,夏主任歉意地說:“由于我們工作上的疏忽,把你的名字搞錯了。不過,我們已把校志和畫冊以及校史陳列室中的錯誤都改過來了。”
我無言可說,唯有道謝?;I辦一個長達五十年歷史紀念活動的艱辛,是可想而知的。出點差錯,掛一漏萬,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我提著沉甸甸的禮品袋,尋著一處幽靜的花園坐下,就急忙打開禮品袋來,只見里面一一擺放著厚重的校志,精美的畫冊,教師論文集,學生作文選,校慶活動指南等等,還有著一個專題片光盤和紀念金碟呢!真是應有盡有,讓我目不暇接。母校慶典活動的心血和汗水,精細和完美,盡現其中。
次日上午,艷陽高照,晴空萬里,我和同是六中校友的弟弟早早地來到母校。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母校的門口已是人山人海,擁擠不堪了。校友們正紛紛爭先恐后地在這里拍照留影呢?校園里更是鼓樂喧天,喜氣洋洋,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不時遇見似曾相識的面容和身影,一陣驚喜之后便是一陣歡呼雀躍。大家都像是重新回到了中學時代,一下子都變得格外地年輕起來了。
我不停地忙著和老師同學說話、照相,以至遲遲走進慶典的會場時,偌大的主席臺上已是嘉賓如云,高朋滿座了。環視會場,但見蒼蒼白發的老校友與青春燦爛的新校友,竟是那樣的反差強烈,涇渭分明。真是既令人感慨,又催人奮進啊!
遺憾的是,我未能參加完這隆烈的慶典大會,就被一些同學急不可待地拉出了會場。于是談心敘舊,對酒當歌,直至更深夜半。
回到旅社,仍覺意猶未盡,難以成眠,便不時地提起電話,將母校慶典盛況一一告知那些遠在天南地北的同學們。不料,竟給自己招惹出一個任務來。遠在他鄉的同學,幾乎異口同聲地希望我這個當年的班長能夠再盡點義務,為他們郵去些許母校應典活動的紀念品。一位遠在海外的同學甚至說,哪怕是母校的一幅照片,一片樹葉……
想著自己很快就要離開合肥,便趕緊向母校求援,想再索要幾本母校編印的《輝煌五十年》的紀念畫冊。
這樣,在短短的幾天時間里,我便第三次地走進了母校。校園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面貌,溫馨而寧靜。
母校早已為我備好了所需之物。我和幾位老師正愉快地交談著,范校長走了過來,我向范校長祝賀母校慶典活動圓滿成功。范校長頗為激動地說:“的確很成功,影響和反響都不小。”我又說:“既然母校把我視為作家,我無以回報,回去之后,就再為母校寫篇文章吧?!?/p>
范校長聽了高興地說:“很好!謝謝!文章寫好后,請一定寄回母校,讓我們大家都看看?!?/p>
隨后,幾位老師又熱情地陪我去參觀校史陳列室。這里比我想像得要小得多。不過,映現著母校燦爛歷史和輝煌成就的各種獎牌、獎杯卻是琳瑯滿目,難以盡數。
引我駐足良久的,是那張已被放大了的自己的照片。在這間并不寬敞的屋子里,母校寬容而奢侈地給了我一席之地。
“今天,我為母校自豪和驕傲;明天,母校將為我自豪和驕傲?!贝藭r此境,這句校園名言就在我耳邊久久地回響著,居然揮之不去。
是啊!誰曾料想,畢業三十年后;母校竟會為我自豪和驕傲呢!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愧疚之余,當應努力。當我向母校告別的時候,我是這樣想的。
的確,我相信自己還會努力的,因為那故鄉的母校,還在深情地注視著我。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