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當代著名畫家,“獅虎”大師卓然80華秩,朋友們以及卓先生的弟子們商量著出一個小冊子。和卓然先生謬稱知己、交往數十年的我,自然有許多的話要說,于是便有了下面的文字。
1977年10月,中秋節(jié)過后就是國慶,人們還沉湎于節(jié)日的氣氛中。一天下午,卓然的房間里傳出了哭聲,我住在他的隔壁,聞聲趕去,只見這位五十多歲的漢子失聲痛哭,涕淚滿面。原來他剛接到恩師劉子鄰逝世的訃告。
那時候,交通遠不如現在便捷。關山重重,趕到太原也見不到恩師最后一面了。我們兩個商定,給劉先生親屬發(fā)一份唁電,同時,由我執(zhí)筆草就一篇誄文。之后,趕到朔里鎮(zhèn)郵局拍發(fā),沒想到年輕的女營業(yè)員面對舊體文言誄文,不知所措。天色已晚,開往徐州的班車早已路過。卓然急不可待地爬上一輛路過的拖拉機,到蕭縣,換上汽車,趕到徐州中心郵局,連夜把唁電和誄文發(fā)往太原。
我和卓然相識在“文革”期間。我從大學畢業(yè)便戴上一頂“臭老九”的桂冠,發(fā)配到淮北煤礦“接受再教育”,卓然也因莫須有的罪名攜妻兒從北京發(fā)配回原籍安徽蕭縣“勞動改造”。那時候,連偏僻的鄉(xiāng)村也響應號召,扯旗造反。鄉(xiāng)村干部、造反派們看見卓然居然帶回來一位比他自己年輕十幾歲的“北京洋女人”,還有架子床,皮箱等“洋家具”,頓時生出阿Q般的氣惱:“媽媽的,好事都讓卓然攤上了!”于是,為卓然羅織了十幾項罪名:“國民黨第八號特務”、“拐騙婦女犯”、“反動文人”等等,無休止地批斗。妻子李淑秀被生產隊長砍斷了右腳韌帶,小兒子嚇得精經失常。萬般無奈的卓然只好帶著妻小到淮北礦區(qū)流浪,靠繪制領袖“寶像”,換幾塊錢聊以謀生。
在當代中國的畫壇上,卓然是個經歷奇特的畫家。他1949年考入中央大學(解放后改為南京大學)美術系,受業(yè)于傅抱石、秦宣夫門下。1953年畢業(yè)分配到太原一中教美術,1957年失去工作,到北京美協(xié)幫工,編《美術》月刊。文革中流落皖北,三中全會后回到北京,長期沒有固定單位,沒有固定收入,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受聘為文化部藝術局終生不退休的一級美術師。就是這樣一位“流浪者”,驅趕著他所精心制作的富有靈性的獅虎輾轉于北京、廣東、廣西、江蘇、安徽、山西、香港等地,舉辦了數十次個展,在畫壇上掀起了一陣又一陣不大不小的獅虎畫熱。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落難中的卓然結識了國畫大師劉子鄰,并成為劉先生惟一的人室弟子。劉子鄰經歷坎坷,飽嘗辛酸,五十歲后,遠離世俗,隱居巷陌。他的大寫意潑墨獅虎,是人間不平的宣泄,是張揚個性,澆平塊壘的噴發(fā)。李苦禪面對劉子鄰的畫,沉思良久,說:“出家人的作品,撼人魂魄。”師從劉子鄰之后,卓然迷上了獅虎。貧困潦倒的日子里,他時常揣一塊燒餅去動物園寫生,一畫就是一天。他細心觀察獅虎的一舉手、一投足,不知不覺中也學著它們的嘶叫;當它們發(fā)現卓然時,奇怪地互相對視著,竟然不叫了。卓然說:“當時境界,仿佛我即獅虎,獅虎即我,獅虎與我合二為一,化為丹青,神韻盡現。”
卓然畫虎、畫獅。虎嘯獅吼,潑墨揮灑,一氣呵成。他畫“難得糊涂”的虎,畫變形的傳神虎,畫神態(tài)各異的奔虎、臥虎、下山虎,還有憨態(tài)可掬的虎崽子。他畫遠眺的獅,豪邁的獅,怒吼的獅,也畫率性的獅,伉儷情篤的獅。他的一筆虎一揮而就。有的作品遠看是山,近看是虎,亦山亦虎,妙在傳神。卓然說:“人沒有魂就是僵尸,小說沒有魂就是說明書,畫沒有魂就是圖片。”所謂魂,就是在畫里面包孕著的,有時是看不到的那種令人沖動的東西。所以,卓然畫獅虎,以魂為重,形為次,掠其勢,揚其氣,虛實相依,以一代十,意隨筆到,墨簡意盛。筆者至今猶記得1977年,“四兇”剛剛鏟除,積壓在卓然心中二十年的委屈和憤怒再也壓抑不住了!當時我和他比鄰而居,親見他鋪開丈二皮宣,揮筆畫《怒吼圖》,金字塔形的構圖,兩頭雄獅,一頭仰天長嘯,一頭伏臥待發(fā),整個創(chuàng)作過程,卓然都處在極度的亢奮之中,時而潑墨揮灑,時而和筆者一起引吭高歌:“駕長車,仰天長嘯,壯懷激烈……”站在這巨幅畫前,會使你激動不已,產生出要沖破束縛,舒展筋骨,搏擊風浪,有所作為的意念。
畫晶即人品,藝術活動永遠是與人類自身息息相關的。對于當今被普遍異化了的人們來說,在藝術創(chuàng)作和藝術欣賞活動中重振人文精神,倡導人文關懷,重塑優(yōu)美人格是非常必要的。中國傳統(tǒng)美學范疇中的“氣”、“韻”、“神”、“魂”等等都來源于人格美,而涵養(yǎng)和陶冶人格的最大目的就在于求真、求善、求美。
經歷了無數磨難和不幸的卓然,至今仍保持著誠實和率真的天性。他不做作。不矯情,不故作謙遜狀。也沒有名人所慣常表現出來的優(yōu)越和冷漠,待人一片赤誠。1983年,他首次在北京舉辦個展,劉海粟老人親臨觀看,贊不絕口,當場寫下“精神萬古,氣節(jié)千秋”八個大字。同樣率真的劉海老落款時寫道:“卓然仁弟囑”。心有靈犀的卓然領會到海老厚愛,撲倒身子給海老和夏伊喬夫人分別磕了三個頭,行拜師大禮。海老夫婦拉起卓然動情地說:“收下你這個學生了。”
畫如其人,卓然筆下的那些獅虎,無不透出畫家自身的靈性。它們既無張牙舞爪,不可一世的猙獰霸道之氣,也無陰森可怕,神秘叵測之感。卓然在表現獅虎來自造化,來自自然的雄健、威嚴的同時,又讓獅虎處在現實的、人性的光輝燭照之下,賦予它們以人的靈性,使它們變得可以和人類交心。
藝術,“藝”離不開“術”。卓然畫獅虎,三五分鐘,數度粗放的落筆便展示出獅虎的基本造型。無疑,這簡練獨到的筆觸,既有對傳統(tǒng)的師承,又是他經年磨礪、創(chuàng)新的結果。卓然筆下的獅虎,大都為巨幅畫,從構思到用墨,都見出大家氣韻,加上雄厚的素描功底,筆力雄健,順筆、逆筆、方筆、圓筆,交叉使用,更能產生出濃厚、恢宏的藝術效果來。
卓然獅虎畫的這一杰出成就,不僅開創(chuàng)了中國國畫創(chuàng)作的獨特畫風,也奠定了他本人及其作品在當代美術史上的地位。筆者管見,在當代中國畫的這一領域里,不敢說卓然獨步,但迄今為止未有出其右者。
卓然的藝術成就是多方面的。除獅虎外,他的山水、花草、人物、書法都有很深的造詣。1990年卓然在香港舉辦書畫展,臺灣一位老畫家在留言簿上寫道:“觀卓然先生書畫,能見出八大、石濤,更見出大陸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卓然談到繪畫心得時說:“下筆之前,心中有我;開筆之后,物我兩忘;無中生有,有中得無。”聽起來,頗似佛門偈語,實則是他數十年藝術實踐的概括和總結。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