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56年前,也就是1948年3月12日的夜晚,我華東野戰軍第九縱隊(即今日之27集團軍)奉命從掖曇(今日茉州)出發,奔周村(淄博市)。從掖縣到周村要穿過昌邑、壽光、廣饒、鄒平等廣闊的渤海平原,共三百多華里。經四天行軍抵達周村附近,對周村城的攻堅戰定于16日零時打響,爭取天亮解決戰斗。
但是,天不作美,從夜里八時,便滾滾黑云布滿天空,隨著一陣陣閃電,響徹云霄的春雷,一場大雨傾盆而下。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撕裂天地的閃電,只見雨注如滿天垂簾,閃電過后愈發炫得人眼一團漆黑。大雨把行進的大軍霎時間淹沒在垂簾雨注中。這場突然的暴雨可能對周村守敵起到麻痹作用,但對我攻城部隊增加了巨大的困難。
當時,我在75團政治處工作。行軍前的輕裝使我只留下了一條夾被,我正好用繩子拴起披在身上,一雙棉鞋,除了原有的棉鞋帶,又加上一道皮鞋扣,以防脫落,當兵的都有這個經驗,一定要把鞋子弄牢,否則發生意外會造成大麻煩。除此之外,我身上就是那支掛在皮帶上的手槍了,和全身披掛武器裝備的士兵比,我算輕松多了。
但是暴雨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平原變成一片泥濘,人、馬、車已分不清農田和道路了。每人都用一條白毛巾結在脖子上,做為識別記號,但在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見,只能憑聲音和感覺緊跟著前面的人。前后的人經常發生沖撞,只能不斷叫“跟上!”跟慢了要掉隊,跟緊了要沖撞,后邊的人往往把前面的人沖倒,自己的臉撞在前面人的槍上,把牙齒撞掉,把眼戳瞎,渤海平原的黃土黏性特強,經人馬踩過,變成一片水池拌黏土,腳插進黏土幾乎拔不出來,我的加了兩道鞋扣的鞋子被拔掉一只,后人擠前人,根本不可能從泥濘中去找到,只好赤著一只腳往前冒。一只腳上有泥巴,另一只赤裸著,覺得赤裸的那只仿佛更易支撐自己,在坑坑洼洼泥巴纏腳的路上,千萬不能倒下去,一倒下去很容易被后沖上來的人馬踩死,在這種大兵團的行進中,踩死個把人也跟踩到一個馬袋差不多。
不幸得很,我摔倒了,身上披的那條濕透了的夾被全倒在泥濘中,那時畢竟年輕,兩手按在地上,終于站了起來,可有了第一次摔倒,接著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頻繁地摔下去,全身的骨架幾乎已失去了平衡,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我已完全變成了一個泥猴。
我產生了絕望的輕生念頭,用手摸了摸腰帶上的手槍,我感覺自己很難闖過這一關,我靠自己的力氣也站不起來了。
正在這時,有一只大手抓住了我,電光一閃,我看出是我們的挑勤員李金棍,他挑著油印機、油墨和印刷用品,還有自己和我的行李,身上負重比我多的多,論職務,我是他的領導,論年齡,他還是我的老大哥,他肩上不但挑著一付重擔,一邊拉我,一邊鼓勵我:“不遠啦,快抓住我的扁擔……”
我終于站了起來,李金棍一邊挑著擔子,一只手攙扶著我,在冰涼的泥水中,我感到李金棍手上的暖流和他堅強結實的肩膀。
一陣刺骨的疼痛從腳心穿過,我赤著的右腳踩到了瓷片或碎鐵上,我又一次倒了下去,我說:“金棍子,我怕不能再走了,腳板扎進了什么東西?!?/p>
可金棍不說二話,把我的右腳從泥沼中拔出來,用手摸到扎在我腳上的瓷片,拔了出去,然后,他從我的夾被上撕下一片,纏在我流血的腳上。
“金棍子,我怕不行了?!蔽覍λf。
“怎么不行了?你平時怎么教育我的,說陳善一條腿還堅持……快起來,挑我也把你挑上去廠
雨逐漸小了,那刺眼的閃電也漸漸移向遠方,一聲最后的霹靂,帶來一陣耀眼的閃電,我看到三連的隊伍正從身邊走過,一個小戰士不但全身披掛著步槍、子彈帶、手榴彈、挎包、挖工事的洋鎬,還扛著一付爬城用的竹梯,就在這一忽兒的閃電中,我認出了這個小戰士,在訴苦大會上,他是訴苦典型,我還寫過他一篇稿子,我知道他們連是這次攻城的主攻連,他們不僅要跨過眼前的泥濘,兩小時以后,就要登城了。而攻城之戰比起這雨中行軍又算什么呢?
從李金棍和小戰土身上我看到他們意志的力量。
大雨漸止,平原上雨過天晴,看看手表已是12點,我們在一個村子上停下來,我對李金棍說:“打響之前咱們還能出一期快報么?”
他說:“行!所有東西都好好的,你就編文章吧!”
雷雨過后不久,攻城的槍聲便響了起來,3個小時,便拿下了周村,全殲國民黨軍32軍,活捉軍長陳金城。這是1948年完成解放全山東的第一炮,也是我軍用一個軍吃掉國民黨一個軍的頭一個范例。
火與水
野戰軍與地方兵團不同,它幾乎每天都在行動中,1947年在山東沂蒙山區展開了一場數百萬人的大回旋,這就是國民黨對華東地區重點進攻的八十萬精銳部隊,我華東野戰軍四十萬機動兵團。我軍的后勤支援主要靠民工的獨輪車和肩挑,平均一個戰斗兵就要有三個支前民工。加在一起當然就達三百萬人了,陳毅元帥稱這個大回旋為“耍龍燈”,沂蒙山的72崮就成為這場“耍龍燈”的場地。
一路從蘇北平原打過來的兩支部隊,在這個奇特的地形上顯示出完全不同的風貌,習慣于山區步行的我軍如虎出山,徒有美械裝備機械化后勤支援的國民黨軍則如臨陷阱,它的“快速縱隊”就是在一月進入魯南大門時送給我軍的第一件新年禮物。72崮和沒有任何基礎設施的復雜地形給我軍創造了戰機,我軍驕傲地稱自己的雙腿為“11號汽車”這支由“11號汽車”組成的隊伍,真的比機械化國民黨軍靈活多了。
但,參加過這場大運動戰的人才知道,這靠雙腿腳的大運動說來多么輕松,事實上卻是日以繼夜地一步一個腳印啊!它是沂蒙山轉圈的又一個“長征”。
那時候,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行軍跑路,少則五、六十里,多則八、九十里乃至百里以上,為了增加保密性,使敵人難以了解我軍部署與行蹤,我們過的是晝伏夜行的生活,一般都在晚飯后上路,拂曉前到達宿營地,四十萬大軍及其跟隨的百萬民工隊伍的行軍路線是由華野參謀部制定的,每個部隊的具體行軍路線則是軍師團的參謀部處標在二十五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上,為什么要天天走?這只有華野指揮機關知道,自然有點像球場上的跑動,目的是尋找和制造戰機,完成在運動中殲敵的任務,做為一個軍人服從命令第一,你只管按照命令去做即是。
這種軍用地圖都是日本人制作的,我們當時非常奇怪,那些極為偏僻的地方,據當地老鄉講,日本人從未去過,而他們畫的地圖卻異常精確,比如今晚上,我團的宿營地名字叫桃花坪。哪里有什么桃花,其實不過是幾十戶的小山村,不過這個桃字還是有根據的,在村頭上,有一條小溪,一株大核桃樹長得濃陰蔽日,是一把天然的大綠傘,這桃字原是核桃的桃。村子四周都是高山峻嶺。
這天在這個小山村里號房子的單位除了我們團部以外的竟達六七個,你知道團部有多大么?它包括司令部、政治處、供給處、衛生處、偵察通訊連、特務連、炮連,比一個營大得多,近千人,所以村子里幾間茅草房只能供給幾個指揮機關,其他人一律就地露營,好在我們的部隊已習慣于露宿風餐,加之七月高溫,渾身臭汗,誰還愿意鉆這破房子里。
今天白天,在烈日炎炎下走了八十多里,每個人的土布軍裝都被汗黏在身上,汗水濕透了多次,接著又被曬干,衣服上浸出了道道白色鹽堿,在這種烈日暴曬下行軍,最強烈的需要就是水、水!水!大家都盼望碰到一條河,以便跳進去喝個夠,泡個透,然而地圖上顯示,這條行軍路上沒有一條河,那些光禿禿的高聳入云的山崮,反射出灼人的光芒,就像行走在上曬下烤的熱鍋上,就這一天,百分之五十的人都捂出一身痱子。
暴曬饑渴和勞累還不是頂要命的,頂要命的是瞌睡,只要有一處蔭涼,寧愿躺在下面睡死過去。所以在天然綠傘下與桃字沾邊的大核桃樹下,全躺滿了人。
我們的團宣教股是個小單位,連政治處主任都進不了房子,哪還輪到宣教股,好在我們也在核桃樹下搶占了一席之地,全股進行安營扎寨,很快就像死豬似的睡了過去。
半夜時候,忽然下起雨來。大核桃樹綠傘,開始還能擋一陣子,不到半個時辰,雨從聚滿了水的葉片上倒滑下來,比沒有樹的地方更如水簾洞似的,這對于又熱又渴的苦處,固然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消解,但倒灌在身上的如注暴雨,卻使人無法再躺在地上睡覺了,因為地面上到處都在流水嘩嘩,幸虧軍帽有個前遮沿,否則那暴雨從頭澆下,順著脖子往全身流淌,連眼睛都睜不開,甚至呼吸時都會嗆水。
在這宿營的多是機關后勤兵,大雨把人灌的無處躲藏,守著一個騾馱子的司務長,想鉆進自己的馱子下避雨,那馱子是伙食和食鹽之類的東西,蓋著一塊雨布,卻不料那馱子底下早已擠上了好幾個人,在那大雨滂沱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他一面叫喊“滾開”,一邊用手去推搡,可是推不動任何一個,他只好鉆到騾子肚皮底下,那騾子除他以外,是不會讓任何人在自己肚皮底下躲雨的。
我仿佛記得政治處白天曾分到一幢茅屋,想嘗試著能否在其中找到一塊容身之地。但一道木門完全被人塞住,光是門框上就掛了四個人,屋里有一盞馬燈亮著,那光被一層厚土和水蒸氣包裹著,大家煮餃子一樣連一雙腳也休想插進去,惟一的辦法是等待,看里面有沒有人出來。
一陣閃電,我發現門外有一張方桌,于是我想鉆到桌子底下,但那桌子底下藏著幾個頭身子卻露在外邊,我又發現一只破畚箕,想著把它頂在頭上也能擋雨,便伸手去抓,結果畚箕下發出了嚴厲的警告:‘‘干什么?”又發現一個茅廁,但那茅廁的小門框上也吊滿了人。
雨水有增無減地流下來,耳朵,眼睛都灌進了水,頭昏眼花,毫無辦法,只好返回政治處號的那幢茅屋門邊等待時機。
終于出現了機會,一個吊在門框上的人可能要拉屎,暫時離開了他上吊的位子,我當即遞補上去,等他回來嚷著“走開!誰霸了我的位子”我已呼嚕入睡了。旁邊有個人說:“什么你的位子!只有人搶位子,那有位子等人的!”
那人只好站在雨下挨淋,等待重新占領的機會。
屋子里烏煙瘴氣,汗臭味刺鼻,正如“圍城”所說,外邊的人想擠進去,里面也有人想鉆出來。
果然,一個幾乎踩著別人身子的人沖到門口,我想讓他出去,以便自己又進去,哪知他朝著我的身上呼嚕一聲,把憋了好久的嘔吐物全吐在我的身上,是酸煎餅的消化物,又臭又酸,令人惡心,我不得不暫離開門框,到雨中去沖洗一下臟物。于是那個吊人空位又物歸原主,等在旁邊的那個人頓時吊了上去。
我又落在外邊繼續洗淋浴了。
天明的時候,大雨漸止,山洪卻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那條本已干涸的小溪,突然狂滔滾滾,司務長的騾子和騾馱子以及他本人都被洪水沖走了,還有一些躺在麥垛上沉睡的人,也連人帶麥垛被山洪卷走,而沉睡在麥垛上的人,竟然仍未醒,隨水飄走了好遠,有的回來了,還有幾個人再也沒有回來。
安徽文學要出一期安徽作家散文??耀I上這個57年前的畫面。那戰爭年代的火與水離現在已很遙遠了,但我確信在以后的征途上火與水仍然會伴隨著我們。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