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次坐在火車上在夜間經過宿州,什么也不能看見,宿州站的燈火照見的,不過是軌道邊上鋼筋混凝土結構的雨篷,但我每次都聞到了強烈的死亡的氣息。這氣息,從遙遠的歷史中吹拂而來——大澤鄉,垓下,都在宿州。而在并不遙遠的歷史中,甚至幾乎就是昨天,淮海戰役就發生在這里。
每次在宿州站都只停留幾分鐘,每次我都只是路過,那屬于淮北大平原的宿州的土地,在車廂底下,與我隔著薄薄一層板——那大概不是木板,而是鋼鐵。
后來我想,我從不同的地點乘車,為何經過宿州時都是夜里?是因為我每次經過宿州時都會想起垓下和大澤鄉,想起歷史上的那無數次死亡,而歷史和死亡都需要蒼茫乃至迷茫的夜色,讓你能夠看見卻又看不清楚?
沒有答案。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某些問題似乎有答案,有時還是“標準答案”,其有效性其實是暫時的,甚至是虛假的。對于問題,只有回答而無答案。但人類已習慣于或者說需要答案,生命和歷史也需要答案,意識到其實沒有答案時,生命和歷史就都處于可疑的存在之中。
我終于到達宿州是在2002年11月6日的下午。深秋的陽光讓我清楚地看見了宿州。與我生活的城市低幾度的溫差帶來的寒意,使我首先從肉體上將這里確認為北方。當然,我知道宿州不能算真正的北方,但我愿意認為它是,并且現在是從心里認為它是——不僅僅因為溫差,也不僅僅因為它屬于廣義上的淮北,而且因為這里自古便有的豪放與壯烈之氣:發生過大澤鄉起義、垓下之戰、淮海戰役的地方,能不豪放乃至壯烈?萬古艱難唯——死,壯士就是那種視死如歸的人,他們的胸懷只能用這六個字來形容:天蒼蒼,野茫茫。而宿州的土地上,奔走過多少這樣的壯士啊!
豪放與壯烈之氣是我心目中的北方的標志。我是江南人,并且不為做江南人而羞愧,但我承認,豪放與壯烈之氣,不僅不是江南山水大地的氣質,也不是江南人普遍擁有的氣質。
到達也是經過。在宿州的幾天,除了與宿州的一些文學同行座談,以及完成此行的正事:應宿州教育學院的邀請,做了一個題為《中國現代詩歌當前的幾個問題》的學術講座(這是該院學報主編于吉瑞先生給我出的命題“作文”),便是在不停地經過,試圖進人宿州的歷史。在去虞姬墓的路上,隔著車窗玻璃,望著不斷一閃而過的行人,我忽然想到,每到一個以前沒有來過的地方,便會關心這兒有些什么名勝古跡,然后便想去看看,可以說是人之常情。而即便是名勝,也沉積著歷史,所以,人們關心以及要去看的,都是歷史。何以不關注現在活著的人,而要去看人已經銷聲匿跡的歷史?而歷史,即使是被人們公認的信史,我們所相信的,其實都不是那歷史本身,而是相信了記錄那歷史的人。這種相信沒有前提,無條件,甚至是無意識的相信。或許,這是因為,我們總得相信些什么?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是去看太史公筆下的虞姬。
虞姬墓中也沒有人,安葬的,是虞姬這個名字。慘烈的垓下之戰,并且又是項羽英雄末路最終失敗的一戰,死者相互枕藉,誰能為虞姬收尸?誰又能找到死去的虞姬?能有陌生人安葬她的名字,在平原上為她堆起一抔土,虞姬復有何求?更多的人連名字也失去了,比如說垓下之戰中死去的那數以萬計的將土,當時就沒有多少人知道其中幾位的姓名,遑論千秋百代之后!每個地址都有無數次死亡,而歷史,能記下幾次、幾位?歷史的冷酷就在這里:它僅僅記住幾個代表,眾多的生命,無數個人,都被它理直氣壯地忽視。
繞墓三匝,我奇怪地發現,在這廣袤的沙土構成的平原上,虞姬墓及其周圍,卻生長著在山區墓地常常見到的那些植物。同行的宿州詩人黃玲君學過中藥學專業,認識許多草藥,于是有了用武之地,給我和吉瑞指認了不少植物。我一邊聽一邊忘,只顧納悶:難道死亡的氣息就是這些植物最初的種子,使它們得以出現在這里?
虞姬墓園中只有新塑的項羽像,沒有項羽墓,原因是這兒不是項羽的自刎地。虞姬自刎后,突圍的項羽從垓下急馳到了烏江,不肯過江東的楚霸王,在那兒砍下自己的頭顱,作為最后的禮物,送給現在來追剿他的故人去邀功請賞。
血總要回到血的深外/烏江空蒙的月色/在漲到齊脖頸的血中殷紅如夢/若水楚歌/曾滲透滅秦的/輕描淡寫歲月//塤鼓如叩。你朝自身的死亡/微笑。起舞/英雄窮途末路,再不逃亡/烏江亭長在蘆花深處垂淚/扁舟自此夜夜空載煙波//血總要回到血的深處/至此不悟/是英雄無可選擇的本色/刎頸以謝故人/現在,是聽漢王發哀/坐看云起的時候/你最后一縷笑容 淡然若雪
這是我1987年所寫題為《項羽》的一首詩。現在想來,它也可以獻給虞姬——一位起舞后從容自刎的壯烈女子,自然也承受得起這首詩。
歷史中的垓下之戰早就結束了,但因為項羽,因為虞姬,它仍然沒有完成。
完成的是靈璧石。遠古那次形成靈璧石的火山爆發,不僅無法考證,甚至已無法想象。只能看看這些形狀奇異的石頭。它們能夠說話,只要輕輕一擊,如音樂之聲便裊裊而至,但誰能聽懂石頭的話語?有一些,則任你敲擊也仍然沉默。那是億萬年的沉默,是沒有說出的話——誰,又能夠聽見那些從未說出的話?讓我更為驚訝的,是靈璧石沒有根。它們一塊塊分散地埋在山邊的泥土里,不需要炸藥,也不需要鋼釬之類開采,用鎬刨鍬挖就行了,就像挖紅薯那樣。并且,靈璧石與它身邊山上的石頭質地、形狀都不一樣。這是又一種沉默,沉默就是神秘。
大澤鄉也對我保持著它的神秘。自然,這不僅僅是因為我沒能去。去了也仍然會這樣,無非是一片蒼茫的曠野,又一茬秋稼在又一次的秋風中低低搖曳,又一些來到這世界的人,朝四面八方走動,臉色漸漸由紅潤而接近泥土的顏色……歷史上大澤鄉的那一個被記錄下來的夜晚,已永遠消失在其后眾多的夜晚之中,僅僅偶然被某個人想起,然后又被忘記而進入忘川。聽說就連大澤的水也早就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消失與仍然存在在這一點上十分相似;為何消失或為何存在?最終的回答可能只有這兩個字:神秘。是的,一切先于人類,或先于我的東西,都是神秘的,包括我們腳下的泥土,頭頂上的天空。說到底,我們只能經過它們,對它們能有多少了解?宿州之于我也是如此,我終于在那兒住了幾天,但我仍然只是經過而已。
每一個地址都有許多人在那兒生活著,而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