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的泥土（三首）

鳥巢又在大楊樹上出現

一進村我就看見

趙同造家的大楊樹上

多了一個鳥巢

一進村我就看見

老鴰把我的童年叼走，又把我的童年

叼回，還是那么飛翔

還是那么好看

一進村我就看見

老鴰跟我打著招呼

你小子不是趙貴辰嗎

怎么讓我找了你多年

一進村我就看見

鳥巢像極了一個黑鍋

大楊樹背著黑鍋站在院里

面向大自然

一進村我就看見

大自然的眼里流下小雨

小雨代表苦辣酸甜

新鮮的泥土

一

我剛從鄉村回來

兩腿帶有新鮮的泥土

那是我昨夜給小麥澆水

不慎一腳踩進水溝里了

風把褲腿已經晾干

但新鮮的泥土留在上面

我可舍不得把這些泥土擦掉

因為這是鄉村給予我的情感

喂有家犬的人都知曉

你一進家，犬就吻你。它想念你了

你出了幾天遠門回來

它便吻著你的褲腿，一直吻得你

邁不開步，走不出路，不得不守著它

坐下來。這新鮮的泥土也是吻

我要把這吻保存起來，一直鎖進我

心愛的衣箱

二

我還喜歡那樣的泥土

它的質地也是新鮮的

當我跪在父母墳前，像一棵草一樣

流了幾滴露珠

站起身來，兩膝處便留下大地的指印

那是父母在安慰我，兒時經常就是那樣

父母撫摸遍我的全身，有時高高舉起來

仿佛我就是一只酒杯

我帶著父母的安慰回到家中

我一路高興的腳印都在顫抖

不是我給父母燒紙送錢，而是父母給我

燒紙送錢

他們走了，他們到了陰間

還在惦記著我這個孩子

三

冬天從山藥窖里鉆出來

比方說你像一只剛出洞的蟬猴兒

身上的泥土也是新鮮的

那是大地的懷抱

那是母親的子宮

剛一降生到人間的孩子，不可能不帶著

那樣的新鮮

只可惜年齡大了

那樣的新鮮會越來越少

豆棵上的蟈蟈

豆棵上的蟈蟈

多么自在

于一枚葉子的陽臺

晾曬自己的歌聲

豆棵上的蟈蟈

多么像我母親

每當我要出遠門的時候

她就站在村口的土臺上

喊：早點回來

豆棵上的蟈蟈

最怕人把它逮去

養在不自由的籠子里

人將自己的歡樂

建立在蟈蟈的痛苦之上

豆棵上的蟈蟈

一看見人走來

就鉆到豆棵底下

如同鄉親們一看見鄉干部進村

就回家關緊了房門

豆棵上的蟈蟈

它知道我是好人

當我走近它的時候

它也不躲藏，不停止歌唱

我用口哨兒學著它的聲音

我拜它為師

我要當好它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