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的亞洲戰略（一）

這次我們把眼光投向了與中國共享4300公里邊境線的俄羅斯。俄羅斯的亞洲部分占俄羅斯聯邦領土35%，然而與其說俄羅斯是亞洲的一部分，倒不如說在俄羅斯的眼中，亞洲是一個獨特而又矛盾的綜合體。

俄羅斯的大部分能源儲備位于其亞洲部分，在油價持續上漲的今天，俄羅斯對于亞洲的重要性更顯得非同小可：俄羅斯為中國第三大石油進口國。

然而，俄中兩國的經濟關系不僅僅是能源問題這么簡單。7月以來，中國對俄羅斯出口額上升了一半，進口額上升了1/4，中國已成為俄羅斯僅次于歐盟的第二大貿易伙伴。

普京政府采取各種策略以促進俄羅斯在亞太地區的影響力，其中最重要的是“多元外交”，它基于此種考慮，即折衷主義能夠最大限度地保障并促進俄羅斯在亞太地區的利益。

首先這意味著必須和幾大勢力達成合作——美中日韓等，即所謂的“亞洲協調”。對于普京來說，和一國交好并不一定意味著和別國交惡，他相信俄羅斯可以魚與熊掌兼得：和中國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促進和日本、韓國、朝鮮的關系；和美國達成框架合作伙伴關系。

“亞洲協調”的首要目的是在亞洲事務中斡旋，避免或者限制不和諧因素，促進俄羅斯的發展。在朝核問題、一些大規模的能源和基建項目中，俄羅斯和其他幾個大國利益攸關。利益格局越是互相制衡，越是凸現俄羅斯一舉一動的重要性。

“亞洲協調”的另一目的是權力制衡，以抵抗強權政治。就世界范圍而言，俄羅斯和中國一樣，主張多極主義，對抗美國的霸權政治。然而就亞洲而言，正在變革中的中國則可能顛覆現有權力體系，重寫游戲規則。因此，莫斯科樂于維持現狀：東北亞幾個國家彼此不信任的局面剛好彌補了俄羅斯本身的弱點，比莫斯科想出的任何外交策略都有效。

除“多元外交”之外，普京采取的策略之二則是繼續使用各種“三角政治”。事實上，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里，以各種面目出現的三角政治影響了蘇聯的外交策略。在葉利欽時代的中美俄三角關系中，中國更多地是被當作對美國示威的工具：每當葉利欽政府要表達對西方勢力不滿時，他都會上演一出拿其與中國“戰略合作伙伴”關系作文章的好戲。

普京則相反，其對華策略更加務實多面，其目的是為加強中俄雙邊關系而非威懾華盛頓。無論莫斯科還是北京，他們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都不可能取代和西方的合作，而是僅作為補充，當然這種補充性的合作關系也很重要。

和老式的三角政治不同，俄羅斯現在在中日之間搖擺，利用二者之間的緊張關系來獲得俄羅斯在亞太地區的經濟利益和穩固地位，其理想的狀態是，中日爭寵俄羅斯。

這種外交策略在東西伯利亞石油之爭中體現得尤為明顯。2003年3月，俄羅斯最大石油公司尤科斯和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達成協議，在接下來的25年中提供價值1500億美元的原油7億噸，石油管道從貝爾加湖附近的安加爾斯克通往大慶。

此時日本以提供金融支持為誘惑條件，要求俄政府選擇一條完全繞開中國的線路，從安加爾斯克到達納霍德卡港。俄政府遂以環保問題為借口取消了大慶協議，于去年12月宣布將從安加爾斯克東北部小鎮泰舍特修建一條石油管道通往納霍德卡附近的別列沃茲納亞，從那里可以將石油運往包括日本在內的多個國家。

從純經濟利益上看，石油管道經過中國更為劃算。因為更短的路徑可以節約成本。盡管日本承諾在安-納線中投資50億美元，并投資70億美元用于開發西伯利亞東部油田，然而幾乎沒有人認為俄羅斯生產的石油能夠抵消掉多出的管道建設成本，如果年產量為8000萬噸的話。

無論如何，這不是重點。普京其實是不想過分依賴中國。如果管道從大慶走，中國將成為主要客戶，長久來看，這容易讓俄羅斯受到北京在經濟上的要挾（2003年，俄羅斯出口土耳其的“藍流”管道就被土耳其政府用來要挾俄羅斯）。另一方面，由日本支持的石油線路將使俄羅斯面向整個亞太市場。

多元外交還能讓俄羅斯在中日相互競標中謀得個好價錢。取消安-大線之后，普京最近又顯示出要從對日本有利的泰舍特-別列沃茲納亞管線計劃中撤出，其真實用意無非希望中國和日本能夠相互競爭，開出更好的價錢。

這些三角政治當然也存在風險。對于兩年前莫斯科的毀約一事，中國很不高興，而俄羅斯政府不得不通過其他措施來補償：加大石油鐵路運輸力度；出讓尤科斯子公司尤甘斯克油氣公司約20%的股份；而現在俄羅斯重又燃起對大慶的興趣。不幸的是，日本聽到最近普京的表示，也決定不再履行其幫助修建石油管道的承諾。俄羅斯試圖兩邊討好，兩邊都不得罪，然而石油管道仍然前途未卜。

(作者為里昂證券亞太區市場中國策略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