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標準游戲中的政府

最近，光盤國家工程中心建立中國新一代DVD標準的計劃，受到廣泛關注。多年來，在新一代DVD標準之爭中，分別以索尼和東芝為代表的兩大陣營吵得不可開交。其他企業多選擇加入其中一方或者暫時維持中立，市場上幾乎沒有另起爐灶的聲音。兩個多月前，兩家日本公司準備和解的傳言曾紛擾數周，最后由東芝公司發言人否認。

中國民眾和企業對光盤國家工程中心的計劃關注，源自國人長期的心痛。中國已被稱為世界工廠，但在多如牛毛的各類技術標準中，中國企業主導制訂的少之又少。全球DVD產品，超過一半在中國制造，但中國生產商多年來要向外國企業支付占成本四成的專利費。很多人希望能有更多中國企業主導制訂的技術標準。由于企業實力不足，許多人將希望寄托在政府。

政府與企業在技術標準游戲中有不同的職能和角色。技術標準之所以產生，是由于眾多廠家使用相同的標準，有利于降低社會成本，最終使消費者受益。但如果技術標準生產的過程不公平，或者部分企業為追求私利，濫用技術標準，公眾的利益和市場秩序將受到損害。政府的角色應是使技術標準的制訂和實施不會走入歧途，損害公平競爭秩序和消費者的利益。

追求利潤最大化是企業的目標。將自己擁有的知識產權納入技術標準，并向使用者收取許可費，是許多企業的夢想。

在許多國家，技術標準常常由行業協會或者企業聯盟制訂，政府與企業經常因技術標準的制訂和實施發生沖突。參與制訂標準的企業，其非基本專利一般不會納入技術標準，基本專利的許可費也必須在合理水平。否則，企業可能會遇到來自其他企業或政府部門的挑戰。為了維護公平和競爭秩序，有時政府機構會站在外國企業一方。

2002年，香港和臺灣企業生產的CD-R向美國進口時，被飛利浦以專利侵權為由提出337調查。部分被投訴方以飛利浦將基本技術和非基本技術捆綁許可為抗辯理由，得到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支持。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裁決由于這種安排構成濫用專利權，專利不能執行。雖然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裁決在最近(9月21日)被聯邦法院推翻，但是，它維護競爭秩序的努力，反映其對自己代表公眾利益角色有清晰的認知。

制訂技術標準并不容易。有時標準制訂者進入他人專利陷阱仍渾然不知，發現時已經為時太晚。DVD是專利最為密集的產品之一。光盤國家工程中心，能否確保新標準不會落入他人的專利陷阱，不能不令人擔心。發生在美國的Rambus案值得我們借薦和思考。

1990年，美國電子元件工業聯合會(JEDEC)開始制訂新一代內存標準，制訂的過程中參加討論的企業數以百計。Rambus是一家內存技術開發企業，它開發了新的技術，并申請了專利。Rambus發現相關的標準涉及的技術會落入其專利的保護范圍，但沒有向JEDEC透露，在1995年退出JEDEC。退出JEDEC后，Rambus繼續保持沉默。后來，JEDEC的標準逐漸得到全球存儲器生產商的認可。在2000年，Rambus開始其收取專利費的行動。由于技術標準已經被廣泛應用，許多企業已經無法改變。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兩家大公司，東芝和日立決定讓步并支付專利費。不愿妥協的公司，被Rambus以專利侵權為由告上法庭。有人估計，需要向Rambus支付的專利費，總額高達數億美元。作為公眾利益的代表，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對Rambus的行為提出挑戰，該案正由美國最高法院審理。

技術標準需要被市場接受，否則毫無意義。技術標準的搏弈，從來就是實力的較量和市場主導的游戲。要被市場接受，必須具有技術先進、符合產業鏈的需要和受消費者歡迎。

索尼和東芝均為有實力的企業，但是，沒有其他企業的支持，在新一代DVD標準之爭中，它們誰都成不了氣候。索尼的藍光DVD標準，有戴爾、惠普、迪斯尼等公開支持，而東芝的HD-DVD標準，亦有微軟、英特爾力挺。更為重要的是，兩大陣營的背后，還有由眾多生產配件和兼容產品的產業鏈。光盤國家工程中心的新標準，尚未得到具有實力的企業的公開支持。

兼容性是技術標準能否為市場接受的主要因素之一。光盤國家工程中心的負責人稱新標準將只在中國實施，且與HD-DVD和藍光DVD均不兼容。這與在新一代DVD標準之爭中保持中立的韓國三星不久前宣布將開發兼容HD-DVD和藍光DVD標準的新產品相比，反差強烈。

在我國，政府對自己服務社會的角色認知有待加強，防止和制止少數企業濫用技術標準制訂和實施的機制尚未建立，中國企業的市場競爭力有待提高。在這種情況下，制訂技術標準需要非常小心。如果新標準淪為少數企業獲取暴利的工具，或者落入他人的專利陷阱，或者最終不為市場接受，光盤國家工程中心的計劃將沒有任何積極意義。

（作者為海陸國際律師事務所知識產權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