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花生

較之其他地方出產(chǎn)的花生，依我看來安徽的花生米可能更具有特色。它個頭不大，但殼薄仁飽，抓一把在手里搖晃，絕對聽不到有空洞的聲音，按眼下說法屬不玩虛之物；嚼在口里更是齒頰添香意猶未盡，連邊上聞到的人也覺香氣撲鼻口舌生津，這樣的花生米子用作榨油可惜，佐餐下酒零食消閑是最好的了。女兒聽罷不屑一顧：你在那里呆過幾年大概吃出感情來了?不至于吧。我說能吃出感情倒好了，那時即使有錢還不能夠買到呢。因為如此，才會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上世紀(jì)70年代初下放來圩區(qū)前，就從左鄰右舍口里知道當(dāng)?shù)氐幕ㄉ秘?fù)盛名。無奈當(dāng)時以糧為綱，種植除棉花以外的經(jīng)濟(jì)作物全被視為大逆不道，花生產(chǎn)地變得徒有虛名，平日里集鎮(zhèn)上根本瞅不著。只有到了收獲季節(jié)，當(dāng)?shù)剞r(nóng)民拿自留地里種的出來偷偷摸摸換幾張鈔票，粥少僧多，一袋煙工夫就會被一購而空，哪里還有趁休假日大老遠(yuǎn)趕來的知青份?可憐眾人在土橋鎮(zhèn)石板街上來回走了幾大圈，連花生殼子都見識不著!春節(jié)回城探親，知道家人最稀罕這東西，我們哪肯罷休空手而返，便一路打聽過去，終有人指點說：你們上江心洲去瞧瞧，土橋鎮(zhèn)上賣的花生都出自那里。于是就一窩蜂地上了渡船。

走在江心洲的田埂上，在田里勞作的老鄉(xiāng)遠(yuǎn)遠(yuǎn)地朝著我們的身影說笑：“花生、芝麻和黃豆，有多少人家就收多少。”田間村宅一路打探過去，好容易有老鄉(xiāng)上來談妥了價錢，領(lǐng)著我們上他家去。遺憾的是存下的二三十斤花生或是過年自己吃的或留待明年下種用的，那里肯一股腦兒全賣給他人；于是一行人往往要走上幾個村子幾十戶人家才勉強(qiáng)夠數(shù)。看莊稼人小心翼翼從箱柜或從屋梁懸著的竹籃里，算計好倒出一堆花生來，同行中有性急地說道：干脆全賣給我們得了!對方苦笑：早些年這個季節(jié)有客人來，院子里的花生任人家拿；而現(xiàn)在不怕你笑話，就憑這點過年了，大人忍忍也就算了，但孩子總得留點吧?看邊上一群孩子眼巴巴望著的神色，不禁邊付錢邊感慨：花生之鄉(xiāng)怎么淪落到了這般田地?

離探親回城還有好多天時間，知道工棚里老鼠多，走了幾十里路、費了許多口舌才買到手的花生，自然不能給糟蹋掉。有人眼睛一亮，說江心洲老鄉(xiāng)是將花生籃子掛在屋梁下的，于是大家也學(xué)樣紛紛將盛花生的旅行包懸吊在橫梁下，自以為穩(wěn)妥無失了。眾人依葫蘆畫瓢卻沒有畫像，人家將花生懸吊在梁下不假，但上頭還倒扣著個籃子，而知青的旅行袋上頭沒有任何遮掩，聞香循梁過來的小畜生正好跳到那上頭，咬開袋子一展身手……眾人都蒙在鼓里，只是奇怪夜間梁上頭老鼠怎么穿梭不斷，聲響常會攪得人從夢中醒來，知道屋里老鼠多也就不想深究。直到探親前一天晚上解下旅行袋時，才都傻了眼：可惜呵，費了許多工夫從江心洲買回的滿滿一大袋子花生，如今空去了大半，添上的是一攤老鼠屎幾多花生殼!

回到上海家中，那幾捧碩果僅存的花生都不好意思拿出來。父母倒是一臉莊重相，攤在手掌上贊不絕口：特產(chǎn)之地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殼薄仁飽，抓著搖晃，絕對聽不到有空洞的聲音，嚼在口里更是噴香……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