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漢子（小小說）

山高天藍，云在峰間流連。石，土，樹，草，水，風，構成山的本色，靜動各有把守。漢子沒見著林中那些時隱時現的活物，見著了空中盤旋著的鷹。鷹在林子上空繞著圈兒，像是在監視他。

悠遠的，天籟聲傳來。那不是風聲，不是林濤聲，也不是山泉鳥啼，那聲音漢子懂。他笑了，這次絕不會空手出山，他該得到的東西跑不了。

時間還早，必須要天黑之后才能到那兒。漢子就坐下來抽煙，煙霧從他口里和鼻孔里噴出來，有滋有味的，也只有心情極好才有那種放松的神態。看天看山，景物很美。他的目光下移，沿著曲彎的山道滑下去，把雙眼皮瞇成彎兒，他看見一個人影，一點兒一點兒地向上，變大。他正希望有個人來與他聊聊，好了解些山里近況。他看清了，那是一個小姑娘，她背上的竹背篼比她的身體足足大一倍，而背篼里用來喂牛的草又高過了她的頭。山里人苦，他想到了“窮人孩子早當家”那句戲詞。

小姑娘突然見了陌生的漢子，害怕。他那種面容和目光，不像是個好人。她看了他一眼，就把頭扭向一邊，把竹背篼擱在石坎兒上歇氣。漢子明白，那是不敢向他靠近。漢子向她走去，邊走邊說：“小妹，你看叔叔像個壞人嗎？”叔叔兩字很管用，叔叔怎么是壞人呢？她看著他，笑了，像朵初綻的花，令他想起了自己丟在家里的女兒。漢子說：“叔叔要過山那邊去，與你同行一段路。你如果不怕叔叔搶走你的東西，就讓叔叔幫你背一程。”她信任地看著他，她實在希望有誰幫她一把。一個小姑娘背那么重的東西爬上坡，太難了。漢子背上了竹背篼。她說：“謝謝叔叔！”

“上幾年級了？”漢子邊走邊問。

“沒有年級。”她說。

漢子想，什么年級都不知道，可見這教學水平。“你是在尖山小學讀書？”

她說是，但是接著又解釋道：“原來是。尖山原來有學校，但現在學校撤了并在山下的點校去了。”

漢子回頭對她認真審視了一下，想，這小姑娘八成是失學了。她說在尖山小學讀書，那是以前的事兒。漢子對她這么小的年齡就失學有了同情，繼續問：“尖山學校房子還在嗎？”

小姑娘使勁一點頭：“還在。”

“學校撤了，老師學生都走了，房子怎么還在？”

“還有楊老師和我。”小姑娘笑得很甜。

漢子就不問了。他腦海里出現了楊老師和那個古銅鐘。鐘有百十來斤，不論文物價值，百十來斤重的銅就很值錢。漢子先前聽到的那不是風聲水聲林濤聲，而是鐘聲。這古鐘的聲音悠揚洪亮，可以傳到山下幾十里的地方。

小姑娘就興高采烈地講起楊老師的很多好處來。漢子默不做聲。她說，楊老師斷了一條腿，年齡大了，早退休了，但他還堅持住在尖山的學校，她讀不起書，楊老師就教她一個學生，免費的。小姑娘家里沒勞力，她要做事，三兩天才去上一次課。然后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漢子前面回頭問：“叔叔，你先聽到鐘聲了嗎？那就是楊老師在提醒我，今天該上課了！”

漢子喉頭塞著了，說不出話來。在一個小路口，小姑娘說：“叔叔，謝謝您！我要走這條小道先回家去。”

這時，悠遠的鐘聲又傳來，真是天籟之音啊。

漢子說：“回家放了東西，快去學校。”她說：“我知道。楊老師老不見我，會急的。”

漢子抬手幫小姑娘把竹背篼背上，就往山下走。小姑娘疑惑地在后面大聲喊：“叔叔，你走錯路了！你說到山那邊去，怎么下山了？”

漢子沒回頭，也沒答一句話，硬著頭徑直而去。

小姑娘帶著疑惑到了學校，把路上遇到的這個叔叔講給楊老師聽。楊老師聽完，竟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這么說，銅鐘沒事了。”這話同樣讓小姑娘百思不解。

楊老師不便告訴她，那個漢子為這口銅鐘，已與他斗了好多年了。最后一次是在三年前，那次戰斗中，楊老師斷了一條腿，漢子也從此流竄到了外地。楊老師知道他遲早還要回來，但楊老師沒想到他會不打照面就空手而去。

楊老師愛憐的目光落到小姑娘無邪的臉上，無聲地笑了。

然后，他清清嗓子，朗聲莊嚴地說：“上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