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兩個世紀的三十年代,托克維爾在美國考察的時候,記述了這樣一件事,大概是:一群互不相干的美國人在路上遇上了一件事情,我們假設是山體滑坡了,這些人會馬上組成一個山體滑坡處理委員會,分工負責,志愿協同來處理這件事情。托克維爾于是感嘆:要是人類打算文明下去或走向文明,那就要使結社的藝術隨著身份平等的擴大而正比地發展和完善。
去年我回福建老家的時候,正是農忙,鄉親們都在為農田用水的事情牢騷滿腹,他們每個晚上都要守候在地里,生怕別人把流到自己地里的水給斷了。我的家鄉屬山區,農田用水基本上要從幾里遠的地方引過來,分田單干后一個山坳里的幾十畝地就分給了幾十戶人家,這幾十畝地的灌溉只有一條干渠,遇上農忙,每一塊田都要用水,每一個人都擔心別人把流到自家地里的水給斷開了,這樣就出現了家家戶戶出動看守水的場面。我想起小時候自己還因為這水的問題與一個同伴打架的事,原來這種狀況已經維持幾十年了。這幾十年中,因為這用水的問題,鄉親們之間又產生了多少的怨恨和斗毆呢。而要解決這樣的問題似乎并不難,根據一些已有的經驗,只要大家走到一塊組成一個用水戶協會就行了。我曾就此問過一些鄉親,他們也認為很好,但是緊接著,他會問你:“協會是好,但是誰來組織呢?現在人心都散了。”
這樣的問題同樣出現在我們在河北進行鄉村建設試驗的農村,我們在開始發動村民組織經濟合作社的時候,“誰來組織?”這是一個最常見的問題。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成了:組織起來干什么?在經濟合作社以外,我們又陸陸續續協助村民組織了文藝隊、讀書小組、婦女發展小組、健身小組、校外輔導員小組、科技小組等,這些小組均由村民進行自我管理。小喬是這些社團組織的活躍人物,她同時參加了其中的四個小組。前一段因公到海南,小喬在婦女發展小組的同伴惠如打電話給我,高興地告訴我她們婦女發展小組的成員自發組織起來打掃村里的衛生以慶祝三八婦女節,她說:“我們是有自發的力量的。”她后面補充的話大概是因為我此前擔心她們的組織缺少內力走不遠而說的吧。當然,一些小組由于其內在發展力量尚未形成,當外力沒有持續的時候,這些小組就會形同虛設。
那么,農村組織建設到底由誰來組織?對這個問題最簡單的回答似乎是毫無疑問的:當然是農民自己來組織了,誰也不能包辦代替。對這個答案,我深以為然。但緊接著的一個問題是:為什么我國的農耕歷史演義幾千年了,我們還在津津樂道于農村的組織建設呢?舉上面我提到的例子,為什么鄉親們幾十年了不能組織一個用水戶協會來解決水資源管理的問題呢?所以在操作層面上,“誰來組織”這個問題并沒有那么簡單。
我國農村社會經過幾百上千年甚至幾千年的演義,已形成了非常穩固的內在結構,好像一塊頑石,各個分子之間在觀念上和行動上都互相牽制,確實很難通過其自身發生變革。變革的初始力量可能還是需要從外面來,不管是觀念的輸入還是具體的行動——這實在是很無奈的現實。那么這初始的外力都有哪些呢?它們的表現和可能的發展是什么?
政府的力量。鄉鎮政府基本上都有安排干部作為所轄村莊的聯系人,稱為“包片干部”,他們的大部分工作是與其所負責的村莊相關的,個別的還長住村里。照道理這些干部作為外力參與村莊社區工作,其條件是得天獨厚的,但由于政府工作的慣性和惰性,這些人還真就只成了鄉鎮政府與村干部的“聯系人”,工作內容除了計劃生育和農村治安,不再有其它,除了與村干部在酒桌上碰碰外,與村里其他人基本上不發生任何聯系,也就很難成為催生村莊其他組織發育的外部力量。這種狀況是對農村人力資源的很大浪費。除了逐步克服政府的惰性以外,可行的措施是加強對這些包片干部的培訓,這種培訓應該杜絕政府系統大而空的培訓方式,而代之以嚴格的科學的系統的農村發展訓練,使這些人成為真正的社區發展力量,讓他們既樂于在農村與農民一同工作,又有相應的理念和農村工作方法。
企業。我在浙江走訪了一些合作經濟組織,它們無一例外地是由當地的龍頭企業牽頭組織起來的,企業老板也是合作組織的理事長,合作組織的辦公地點也是企業老板的辦公室。這種“企業+合作組織+農戶”的模式被認為很成功而廣為宣傳,但往往是,在這些組織中,農戶的權益是虛置的,農戶彼此之間也沒有任何聯系,組織的文化就是企業的利益,這里面沒有任何諸如民主決策、平等參與、合作意識養成、社員的能力提升等之類的東西。在市場的初級階段,企業或合作組織能在一定程度上為社員帶來經濟上的收益,但隨著市場的漸趨成熟,社員的利益就會變得沒有保障。這種類型的組織就像城市里眾多的半官方協會一樣,對公民社會的發育也是沒有什么幫助的。對于企業這一外力的認識,除了寄望于它的善心外,要在制度上保證“企業+合作組織+農戶”這一模式中的合作組織是農民自己的組織,能夠代表農民的利益,并且這種組織不應該只是純經濟的,還應該建立社員在文化生活上的聯系。
社會力量。社會的志愿力量代表著創新和奉獻精神,他們在發育農村的組織過程中應該是可以扮演非常出色的角色的,但有兩個因素使這一力量在實際中的表現不盡如人意,其一是這一力量本身對農村合作組織建設在農村發展中的作用認識不足,甚至沒有這方面的概念;其二是很長時間以來大環境不鼓勵農民自發組織的發育。現在中央明確提出要“提高農民的組織化程度”,社會力量在發育農村各種組織的工作上將能有所作為,但這一力量必須與政府的力量結合起來,優勢互補,相互促進,則農村的社團生活定能煥發出勃勃的生機。
上面談到農村組織的最初發動力量問題,它們活躍或沉睡于每一個鄉村,這些最初的力量并不需要增加社會成本,只需在原有的基礎上稍加改進即可達成目標。組織建立以后的發展問題才是真正的問題,組織建立后如何獲得內在的發展力量是組織者和組織成員共同的挑戰。
我們在河北農村協助農民建立起來的讀書小組在目前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反面例子,讀書小組沒有修成內力,在我們這些組織者無暇顧及的時候處于癱瘓狀態。其原因,我試著這么來分析:
讀書小組在最初醞釀建立的時候缺少科學的規劃。當時我們協助村民組織了經濟合作社以后,認為合作社成員應趕緊補上合作知識和理念的課,以形成合作社自己的文化,這樣才能保證合作社成員在經濟訴求不能很快滿足時,還有合作文化作為地基,所以每天晚上都組織上百位社員來學習,社員最初積極性都很高,但越往后越發現,那么多人集中一塊學習的效果很差,社員的興致也降低了許多,這樣就想到在社員內建立不同的讀書小組來開展學習。當時正值暑假,有不少的學生志愿者到我們村來,我們就利用晚上農閑時間,突擊性地在幾個晚上就建立了七個學習小組,每個小組由兩位志愿者帶領。但不管是組織者還是志愿者,大家都不清楚組織大家學什么,怎么來組織,社員的需求是什么,學習小組的發展方向是什么,我有多少時間來參與等等。好像一個工程項目,你都還不知道是個什么工程就匆匆拍板上馬一樣。以后學習小組在具體的操作中又有很多的隨意性,包括內容、時間、人員等。
其二,讀書小組缺少發掘和培育本土組織者的機制。由于志愿者的時間問題,七個小組中的四個小組在堅持學習幾次以后因無人帶領而停頓下來,另三個小組商量了每周集合一次的辦法,以后這三個小組的學習又斷斷續續持續了半年多。但在這段時間里,組織者卻沒有利用機會把小組內的組織者培育起來,更沒有建立組織的制度,小組仍處于自然狀態。
其三,組織者本身缺少相應的時間投入和知識背景。這里說的知識是指“農村的知識”,所以組織者不能很好地進行帶領。
其四,缺少適合農民閱讀的書籍。
其五,組織成本問題。農村的組織,不管是依據國際合作社原則組織起來的經濟合作社,還是讀書小組這類的組織,與城市里的NGO一樣,也有一個組織成本的問題。城里的NGO可以通過申請項目基金來解決這個問題,農村的組織到哪里去申請呢?哪里有那么多基金為農村的組織提供成本呢?但農村的組織成本主要是時間成本,通過發掘和培育農村本土的志愿力量是可以部分克服這一問題的。
以上的分析一樣地適用于農村的其他組織,如文藝隊、婦女發展小組、老年協會、健身小組、環境衛生小組等等,這些組織要獲得發展的前提是由有公共精神的村民形成組織內生的力量。
中國歷史上農民和“暴民”相互演進的時代可謂是連綿不絕,就是沒有一個公民的時代,其原因只有一個,即農民與公民的距離實在過于遙遠,直到現在也鮮有人跨越過去。為什么幾千年的時間演進,我們都跨不過這道鴻溝呢?我將之歸結為農民從來就缺少民主的團體生活,有的只是與皇權體制相應的宗族或類宗族生活。由于缺少團體的生活訓練,人們的合作意識、平等觀念和民主習慣也就無由養成,而這些精神是公民社會的支撐。從這個意義來說,進行農村的組織建設,使每一個村民都有社團的生產或生活,無疑具有很深遠的意義。
邱建生,中國人民大學鄉村建設中心儋州實驗區負責人,曾發表文章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