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建設在日本有一個非常悠久的歷史——大概就是四十年前,在日本已經有比較多的人在談鄉村建設。這是一個什么樣的背景呢?就是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出現很多新思潮。這些新思潮不是自己跑出來的,而是由于當時整個日本局勢和全球國際局勢應運而生的。當時出現了全球局勢的大動蕩,包括了全球的學生運動,也包括當時中國的“文革”,越南的越戰等。這些都是一些很大的政局的動蕩。在這些動蕩里面,很多人嘗試以不同的方式來思考或行動。可以簡單地說,這是一個全球激進化的年代。當時在日本,從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的時候就出現了很多對現代化的反思。這種反思我們在日本的說法和中國也是類似的,就是我們分開說“開發”和“發展”,認為“開發”更多指的是有大企業、政府的支持,壟斷了某一種發展,也得到了很多這種現代化、工業化的好處。例如要建核電廠的時候,整個的論述就是大企業或大財團的說法,比如說:要漁民放棄捕魚的權利,但是沒問題,因為會給予現金補償,補償之后就不用當漁民了。好像很多事情都可以用錢來解決。
當時這些發展引出了社會上很多關于污染和環保的議題的提出。在那個年代,整個日本的社會是大家都熱烈擁抱一種主流的想法,就是可以有一個經濟的大發展。所以每天在街上,在很多地方人們都在說我們可以怎么怎么發展,我們的經濟的數字可以怎么提高,包括我們的國民收入可以今年增加百分之十,明年增加百分之十二……就是很多很多這種熱切的期待,期待著經濟的增長。但是同時,社會很多問題也都暴露出來了。
當時整個社會的主流是歡呼發展,但是也有人不接受這種想法。這些是比較邊緣的人,例如有些農民或漁民,有一些比較大的反抗行動。最有名的例子是成田機場的農民斗爭。當時政府忽然做了一個決定,把東京外郊用來建國際機場,整個過程也沒有和農民說,所以農民就拒絕。他們成立了很多的婦女隊、青年隊、老年隊來抗爭,他們的說法就是:這是我們祖先的土地我們是不賣的。這場斗爭一直持續了三十年,直到今天。今天如果大家坐飛機到東京成田機場,你會發現飛機要繞很多的路,因為中間很多的地,還是農民在耕種,還不能把它完全收過來。當時的這場斗爭就引起了全國的注意。這些農民不僅是說要保衛他們的土地,不只是一個抗爭,同時也發展出一些新的想法和新的哲學,他們用的方法是非暴力的方法。政府要把他們驅趕出去的做法是非常暴力的。一下子幾千個警察就開進去,而且除了警察還帶了很多錢想收買他們,但是他們不愿意這樣就放棄他們的土地,他們就用了一些非暴力的抗爭方法。老人在地里挖些隧道,自己鉆了進去,他說如果你們推土機過來推的話,因為下面是空的,會塌下來,就是說你們要收這個地,就先把我們埋葬了,我們死了,你再把我們的地拿走吧。婦女則用一些鎖鏈把自己鎖在樹上或其它的地方。當時他們提出的說法是,這個土地對我們來說并不簡單是一種生計。因為當時他們抗爭了很久,抗爭的時候政府愿意給的賠償越來越高,所以如果他們只是很簡單的賣了那塊土地,拿到的會是非常不錯的賠償,他們以后的生活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是為什么他們還要這樣抗爭,他們的基礎、他們的理念是怎樣的?當時也有很多年輕人做很多的討論。他們提出了一個概念,就是把土地的“地”跟“土”分開,他們說“地”是一塊一塊的,你可以把它切割,然后你把它一塊一塊的賣了,但是這個“土”不能賣,這個“土”是我們的祖先在這里用汗水澆灌著的,它是我們對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歷史的記憶,這些記憶就存在于“土”中,這個“土”之所以這么肥沃,因為我們的祖先一直以來都在這里生活,這個不能賣出去。對他們來說這個土地不是一個可以拿來買賣的財產,而是他們整個精神的所在,正是這種精神支撐了他們的整個抗爭。
當然,我們也看到日本社會當時的一個大的趨勢,就是農業被邊緣化,整個農業變成只不過為城市人口提供大米、蔬菜等等食物的一個手段。所以當時日本社會很多人都愿意跑到工廠里,在三井等大的企業里面當工人是非常光榮的。當時整個社會的主流思想是一種“工業中心”的思想,這也是整個日本建國的一個主導原則。但是成田機場的農民就抗爭了,拒絕這種潮流!他們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思想家和作家叫前田俊彥,曾經在成田機場的抗爭中說:“稻米并不是農民種的,農民只不過是在田上工作,是田讓稻米生長,并不是我們種稻米。”他們有很多傳統的想法,他們的生活和文化是和整個土地及自然相結合的。這種哲學就非常批判這種“發展”,因為這種“發展”說你可以隨時破壞土地,你可以把它賣了,賣的時候你可以有利潤,可以得到很多的好處,而且這種利潤是可以量度的。但是農民說這樣不行。
日本整個環保的運動不是從城市開始的,而是從農民——特別從邊緣人——開始發動的,在他們的推動下改變了關于消費的概念。他們反對吃垃圾食品或工廠生產的食物。日本有一個很大的消費者合作社的運動,產生了很多新的觀點和視野,主要的驅動力不是利潤,而是人與人之間直接的對話和環保的基礎,有機農民和城市消費者直接的聯合。七十至八十年代是這個非常大的運動的發展時期,有些消費者合作社的會員有幾十萬甚至一百萬,是非常大型的。他們嘗試在城鄉的民眾中間發展一種新的、直接的關系。建立這種城鄉的聯盟,需要兩個方面都做出很大的努力。日本有個叫三好村的典型,消費者和生產者經過一個很長的討論和相互接受的過程,到最后他們簽定了一個協議。消費者說“你們生產什么,我們全包下”,就是說不只是農民要承擔風險,消費者也要承擔風險。這就是我們設想的這種民間聯盟,它不僅是消費者和生產者的關系,也可以包括不同的群體。我們平常看到很多的政治的聯盟,一般都是因為大家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共同的敵人消失之后聯盟就崩潰了,但是剛才說的民間的這種聯盟,它不是以有一個共同的敵人為他們的基礎,而是基于他們的日常生活。但是生活也包括了我們要走出一個新的不同的社會,這個社會也包括了各種社會關系,是一個全球化的社會。我說的這些并不是我的一個夢想,我只不過嘗試描述一些已經發生的例子和經驗。我們可以通過這些可能性,看到我們可以創造怎樣一個不同的世界。
武藤一羊,學者,現居日本東京。有論著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