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者:陳學誠,工人。
我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當年我42歲,是鐵路唐山站的一名值班員。27日我正在值夜班,我們像往常一樣按時接送列車,當我把第20次特快列車從車站發出以后,候車室服務員張克英叫我去候車室取東西,我行至天橋時,看見從東南方向發出兩道像閃電一樣的藍光。當我到候車室,小張剛要給我東西時,只聽窗外傳來兩聲像大炮一樣的巨響,第二次響過時,地就開始猛烈搖動。這時的燈仍然亮著,眼看著從墻角裂開了一道大縫,窗戶上的玻璃也成碎片狀嘩啦嘩啦往下掉,我這才意識到是地震了。
我一邊大聲喊“克英快跑”,一邊向門的方向跑去,只邁了兩步就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了。我一下子抓住了門拉手,就在這一剎那間我被砸昏過去。當我醒過來時已經是凌晨4點多了,動了動身子,還有知覺,只是起不來,我慢慢地睜開雙眼,從縫里看到了一縷光亮,我把頭頂上面的磚一塊一塊小心地拿開,把身體上的門板掀開,正是我抓住的那扇門救了我,不前不后地把我保護在它的下面。我慢慢爬起來,這時聽見被埋在廢墟下邊的張克英微弱地呻吟:“快救救我!我快不行了?!蔽伊⒓磁赖诫x地面一米多高的廢墟上,拼命用雙手搬上面的大塊水泥板,大聲地喊:“別著急,我馬上救你。”可是我已經使出渾身的力氣,樓板卻無動于衷。我站在高處向四周一看,天哪!只有幾顆大樹在瓦礫中安然不動,連一座完整的房屋都沒有了。這時的我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了,感覺一切都靜止了,死氣沉沉,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不!我要去找活著的人們。
當我的心平靜下來,飛步向天橋跑去。就在檢票出口的門下邊,我看見了倒在血泊中的兩個姑娘,在半個小時之前,我們還在說笑,現在她們卻慘死在亂瓦之下,看到這慘不忍睹的一幕,我落下了眼淚。時間不容多想,我爬過歪歪裂裂的天橋,行車室屋頂已不存在,站臺的風雨篷也已經倒塌,鋼軌也已變了形。在行車室內,我的同事李洪儒倒在血泊中,他的左手還拿著電話機。我摸摸他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當時我的心像刀割一樣,我的好哥哥就這樣走了嗎?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幾乎哭出聲來。在這極其悲痛的時刻,在外面發車的兩位同事跑了進來,和我一起把李洪儒的尸體抬到站臺上找了一張草席片把尸體蓋上。時間就是生命,這時我才突然想起張克英還被候車室的廢墟壓著呢!我們飛奔到那兒,確定了克英被壓的位置,找了一根鐵門閂,把房頂砸開一個洞,我下去搬掉她身上的磚塊,她的下肢已經不能動了。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她背了上來,克英得救了。我們又回到車場,當時我是半班的支部書記,調動機車停在那里不能動,我立即通知他們機車馬上滅火,然后救人。這時,各個崗位上的工人都已集中到了南莊,把傷員抬到站外的汽車上,運往豐潤救治。已經到中午12點多,我連困帶餓老胃病又犯了,走到站外的小花園,正趕上發餅干,我吃了幾塊又參加到救人的行列,直到下午4點多家里來人找我,才感覺背部開始劇烈疼痛,原來背部早已經被砸傷,血直往外淌。
口述者:宋秀華,農民
我叫宋秀華,今年51歲,是一名普通的農村婦女,家在遷安城南30里李家峪村。1976年初夏,剛滿21歲的我,懷著對城市生活的憧憬來到唐山,成為華新紡織廠冷凍車間的一名合同工人。那一年的夏天很熱,紡織廠大水塘里的魚都熱得翻了白。7月28日凌晨,我下了夜班剛躺下,正似睡非睡的時候突然聽到天崩地裂的三聲巨響,同時大地開始劇烈抖動,下意識里我想到這是地震。
我們的屋子里住了10個人,都是年輕姑娘,大家都慌了手腳,幾個人撲過去搶一個門閂。我大喊了一聲:“大家別慌,要想活命,一個人來開門!”門打開了,人們跑出去,我是最后一個。但眼前的一切讓我們驚呆了——灰塵彌漫在空氣中,視野所及處,除了我們的小屋、工廠的一截大墻和墻邊的一根電線桿子,其余的什么都沒有了。四面八方傳來哭嚎呻吟的聲音。
我們驚恐萬狀站在那一截大墻下,望著眼前的一切發呆,我知道站在那里也不安全,把大家叫到馬路中央。剛剛站穩,從北面跑來一個工友,喊著我的名字:“秀華妹妹,不好了,我們屋的人全都壓在下面了!”她叫宋桂霞,是我的老鄉,我招呼大家一起去救人,但沒有人動。只有我和宋桂霞一前一后向她的工房跑去。不知什么時候宋桂霞落下了,就只剩我自己。跑著跑著,我被嚇得停住了——大地裂開了一條一尺多寬的縫,黑洞洞深不見底,就橫在我面前。我擔心對面的一半兒會像行將沉沒的舢板一樣飄走,于是我學著《渡江偵察記》里偵察兵過河探冰的樣子,蹲在地上伸出腿,用腳蹬了一下對面的地,沒有動,我這才敢跳過去。
宋桂霞的工房已經完全成為了一片廢墟。我拿了一塊磚頭繞著廢墟敲打碎石斷瓦,喊著幾位工友的名字:“喬德文、雷文霞、高素霞?!币槐橛忠槐?,希望她們聽到后能回答我。這時我聽到喬德文微弱的呼救聲:“大姐,我就在你腳邊。”我問她:“小喬,你現在還挺得住么?別著急,我去找人來救你?!彼f:“我還挺得住,你快點回來?!蔽野汛u頭放在地上做標記,回身把豐潤縣建筑隊的4個小伙子叫來,這時宋桂霞大姐也及時趕到,我們6個人一起,把3位被壓工友扒了出來。雷文霞和喬德文平安獲救,但高素霞被屋子的橫梁砸在當胸,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死了。我記得當時她的身子還軟,我們把她放在草簾子上,蓋了一個床單,希望她還能活過來。隔了一會兒,我再掀開床單看時,那一幕讓我永生難忘——她的臉變得像臉盆一樣大,而且呈黑紫色。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死亡。
再回到自己的工房,收拾一下東西剛出來,對面跑來一個中年人,邊跑邊喊:“遷安的同志們、黨員同志們、共青團員們,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我是(華新紡織廠)武裝部的張干事,咱們到工房區去救人吧!”可是只有兩個人響應,一個是小周姑娘,一個是我。我們跟著張干事跑向工房區,剛到地方,大家就失散了。一個小伙子好像剛從廢墟里鉆出來,渾身是血,發瘋了似的求人們救救他被壓的家人。他家的房子已經倒塌,一個洞里面傳出呼救聲,小伙子聲嘶力竭地向里面喊:“大姐、立軍,你們還活著么?大姐,立軍!”我這才知道里面是他的姐姐和小弟弟,大姐叫著外面的弟弟的名字立山,但說不出別的。我用磚頭把洞口一點點鑿大,往里爬時盡管非常小心,額頭還是被劃傷了好幾處。里面有一位大姐被磚頭壓得結結實實一動不能動。我找到一根鐵棍,用一塊磚頭像錘子一樣將鐵棍砸進磚堆,用力撼動,然后再抽出來,如此反復,大姐一點點能活動了,又過了一段時間終于把她救了出來??墒切〉艿苓€沒有救出來,我一邊安慰他一邊繼續清理他身邊的磚塊。立軍被樓板壓在了床上,我還用那根鐵棍把床的四條腿推倒給他擴大活動空間。接著,我又用碎玻璃把床上的草墊、被褥劃開,把里面的谷草、棉絮拽了出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的上半身終于可以活動了。小弟弟更加著急:“大姐,我好著急呀!”我說:“別急,我一定救你出去!”又過了很久,我也疲憊不堪了,終于小弟弟立軍只剩下一個大腳趾被樓板卡住,可那塊樓板我說什么也撬不動。我告訴他:“你不要亂動,我去叫別人來一起把樓板搬開?!蔽遗莱龆赐庹胰耍瑓s只看到了他哥哥立山,他剛挖了一個洞,聽到里面有爸爸媽媽的呼救聲,但一個枕頭擋在洞口,拽不出來又推不進去。里面的人呼救聲越來越弱,我知道里面缺少空氣,抓起一塊碎玻璃把枕頭劃開一道口子用手把谷秕捧出來。洞口通開了,雖然人還進不去,但能透進空氣,里面的人暫時不會被悶死了。這時華新紡織廠來人了,工友們臨時組成的搶險隊把我替換下來。我交代了一下立軍的事,就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一個工友過來問我:“你叫什么,哪兒的人?”我說:“我姓宋,遷安人。”他說:“你別走,這家姓侯,是干部,一會兒他家人救出來了,你們要見見面。”那種情況下哪兒有時間,我又趕到別處,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我記得,后來我又提著一個大水壺,從水塘里灌滿了水給剛被救出來的人洗手洗臉。那身冷凍車間的白色工作服,穿起來像護士一樣,人們還以為我是救護隊的呢。
天陰沉下來,好像快要下雨了,有一位大夫正在發放塑料布,看著我忙忙活活一天了,也要給我一塊。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接,因為我看到還有好多傷員躺在地上沒領到塑料布。回到住處才發現,自己所有的東西、衣物全都被人偷走了。劫后余生又變得一無所有,真的走投無路了,這時候我才想起了回家。
天上下起雨來,血水和雨水混到一起,沖刷著地上的一切。夜色越來越沉,我和同伴王秀蘭冒著大雨,趟著血水步行回家。整晚,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雨一直在下,又一天一夜,我們走到沙河驛。找到當時還沒有過門兒的大嫂,正趕上老父親不放心,從家里出來找我,也找到了那里。我歷盡艱辛終于回到了家。
口述者:楊月林,軍人。
我1975年因工作需要,從地方水電工程局調到原中國人民解放軍基建工程兵第61支隊,在一個連隊任技術員。該部隊1973年奉命來到唐山北部山區——遷西縣承建潘家口水庫。施工如火如荼,準備1976年汛后截流,工程正處在“與洪水賽跑”的關鍵時期。1976年7月28日唐山發生大地震,整個部隊停工待命,28日、29日分兩批開赴抗震救災第一線。團里原定8月1日建軍節那天要為我舉行入伍儀式,7月29日中午,連隊接到下午1∶30開赴唐山的命令,并指定我也同往。倉促之下,我的入伍及著裝儀式也提前了兩天,團首長親自將軍裝、帽徽、領章交到我的手上,并且莊重而嚴肅地說:“楊技術員,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名軍人了!請你馬上換上軍裝,跟我們一起去唐山!”從那一刻起,已34歲的我便穿上了盼望已久的綠色軍裝,以一名普通軍人的身份投入到抗震救災的第一線,也是從那一刻起,開始了我近30年的軍旅生涯。
當天下午4點左右,幾十輛軍車風馳電掣般抵達唐山北口,可是一直拖到晚上12點,才挪到落腳地——唐山軍分區大院。我們連隊接受的是地區商業局招待所的搶險任務。部隊首長要求首先搜尋活人,盡量想辦法搭救,團部也派來吊車配合。經細聽和觀察,確定廢墟內有活人的可能性不大時,開始挖扒遇難者。各個樓層及房間,每吊起一層樓板,就有幾個遇難者;特別在樓梯間,遇難人更多,其狀慘不忍睹。僅來自貴州銅仁地區的赴遵化參觀學習代表團一行幾十人,幾乎無一人幸免。據統計,我連在招待所共扒出200多名遇難者。前幾具尸體,戰士挖出后不知如何處置,我和連長、副指導員及衛生員,找來棉被將尸體裹住,四人將其抬到公路邊,待運尸專車運出掩埋,盡量讓死者衣被裹體。但尸體越來越多,哪有那么多衣被?看到這種慘景,內心難受至極!哪還有食欲,頭一天,從部隊帶來的4個小饅頭,一個也吃不下。就在我連搶險的樓盤邊,有母女倆慟哭,呼喚著親人的名字:“老天為什么不讓我們娘倆替你爺倆去死!”看到老人痛不欲生的樣子,我們也非常難過,一怕她們哭壞身體,二怕她們靠近危樓,造成意外傷害,我過去安慰多次,請她們盡快離開,并將身邊帶的兩個饅頭送給她們。
由于從潘家口工地運來的飯食救濟了沿途的災民,我連已3天斷炊,我和連長為讓戰士多吃一口,各自省下一個饅頭。3天之內僅進食一個饅頭,還要每天堅持十幾個小時搶險。中央軍委及時籌集到給養后,我們的膳食才基本得到了保障。盛夏時節,繁重的救災搶險,水是個大問題,好多戰士干涸的喉嚨已發不出聲,頭兩天還可從附近冰糕廠的破庫房里扒出點被污染的冰糕、冰棍解渴。后來,就連澡堂池子的臟水,渴極了,也得喝幾口。
不僅身體受到考驗,而且精神也非常緊張,連續不斷的大小余震驚心動魄??粗鴳鹗矿@恐的神態,連長提醒干部,為穩定戰士的情緒,干部要振作精神,多同戰士聊天談心。即使天塌地陷,干部要首先跳下去,為戰士墊底!
后來,我們連隊又接受了某小區一棟家屬樓的扒尸清理任務。因家屬區內多為私產,上級要求盡量按戶清理,并將清理財物按戶登記,每晚清點后上交團部,連長將這工作交給了我。我深知,清點登記難度很大,必須認真負責。根據樓房坍塌特點(屋墻四壁垮坍,樓板整體塌陷,一棟樓如同疊羅漢層層壓蓋,揭開一戶的樓板,全家人基本都壓在下面),逐層按房間單元編號和挖出的戶口本、工作證以及財物(主要是手表、存折和零碎錢幣)的位置,詳細分析判斷,然后登記造表。記得有一位女戶主叫胡文敦,同丈夫一起遇難。清理其家財有一存折,折上存款2萬多元(當時可算得殷實家境)。兩三天后,其子從天津趕來尋親,我如實告訴他其雙親一起遇難,并請他到我們團部認領父母遺物。他非常感激解放軍,稱贊我們工作做得好。
8月中旬以后,清尸工作告一段落。我們立刻轉入為災民搭建臨時抗震房的工作。雖說沒有了難聞的氣味,但勞動強度相當大。看到災民還住著不能遮風雨,甚至不能遮羞的用塑料布、牛毛氈搭的抗震棚,心里不是個滋味,所以憋足了勁,同戰士一樣,搬磚、和泥、鋸木條。我們連隊僅用了半月時間就蓋起了兩棟抗震房,得到上級表揚。
在全國人民的大力支援下,唐山電網很快恢復供電,潘家口工程當年截流計劃不變,我連承擔的是基礎處理隱蔽工程,截流前必須完成。8月30日,也就是我們來唐山整30天,接到命令返回潘家口工地投入專業施工。
口述者:阮步安,農民。
豐潤區常莊鄉的甸家洼村是唐山大地震中附近幾個村子里受災最重的。我當年31歲,任村黨支部書記。在震后的半個月時間里,我也成了由130口人組成的大家庭的“家長”。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感動,這種情愫來自鄉親們與自然抗爭的精神,以及在災難面前表現出來的人性中最美好的東西。
震災發生后,全村的房子一間也沒剩,都平了呀!那叫慘呀,其中有一家6口,并排躺著的父母和3個孩子被一根掉下來的房檁齊刷刷砸中了腦袋,最小的4歲男孩因枕在母親的胳膊上才幸免于難。地震后,我很快逃生了,我的母親和小兒子卻沒能活下來,我顧不得太多了,我是一村之主呀!我光著兩腳,只穿一條內褲跑出去了解情況,眼前的一切真叫人心驚!等來到村邊的知青點兒時才看到了希望,因為知青點兒的房子是后建的,比村里的房子都要結實。他們40多個人中只有2人遇難?!按蠹铱旄胰ゾ热?,留幾個人燒點熱水吧!”見我這副樣子,一個細心的女知青遞給我一條雞腿褲,這可是我平時禁止她們穿的,我覺得它代表小資思想,為這她們背地里沒少嘀咕我??晌耶敃r二話沒說就蹬了進去,居然能穿!當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發現女知青劉愛忠已和幾個同伴兒端著稀粥逐個兒照料傷員了,史茂田和陳維世等好多人還和村民們一起搭起了棚子,壘起了土灶,這些剛剛20出頭的孩子們就像土生土長在村里的娃一樣,一點也看不出了城里人的嬌氣。早上8點多鐘時,豐潤糧庫開來一輛大卡車,幫我們把傷員運到了紫草塢兵營。當天下午,唐山汽車配件廠給村里送來一臺柴油機,解決了我們的吃水問題。有了這么多外援,我們的救災工作進展順利,到天黑的時候,全村的最后兩位遇難者被扒出來了。這時,我突然想起知青們的家都在市里,目前家人的情況大家都不清楚。在我的一再催促下,這40多個孩子當晚9時多才離開了村莊。
震前,我們村共有51戶人家263口村民。震后經清點人數,共有62位村民被砸死了,除去陸續被運到外地治病的傷者,全村只剩下了130口人。這130口人都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我這個一村之主,我自己更是感覺出了肩上的重擔。震后第二天,我就組織起村里的青壯年,在村外挖了3個大坑:16歲以下的孩子們葬在一個坑里,成年男女分別葬在另外兩個坑里。同時,我和黨員們帶領大家搭了兩個棚子,把這130口人安頓在這兩個大棚子里。此后的日子里,這個特殊大家庭的成員就按照不同的分工開始了新生活:每天天還沒亮,有兩個中年婦女就起身操持一大家子的三餐;一撥兒年輕的女孩子跑去推碾,把新收的小麥碾碎做粥或做餅吃;剩下的青壯年們在我和黨員們的帶領下做糧囤、壘豬圈——因為我們村里剛剛收獲的3萬多斤麥子還晾在場里,豬場里180多頭豬雖然大部分都逃生了,但村子周圍環水,它們口渴時必定要回來。當時這個大家庭的成員們特別團結,大家不分晝夜地忙活,連幾歲的孩子們也跑來跑去跟著清墟、搬磚。糧囤做起來了,我們保護好了糧食,沒有嘗到挨餓的滋味兒;豬圈壘起來了,真的有豬陸陸續續地回“家”了,兩三個月以后,居然還有十五六頭母豬領著自己的小豬崽兒也前后腳趕了回來。
震后,大家就這樣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勞動了半個月的時間。而就在震后的連續三年內,我們憑著自己的力量,利用救災物資在村南500米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建起了一個新的甸家洼村,到1979年8月,全村每戶人家在“重生”的村子里都有了一套三間的新房。而在這三年中,我們村700畝地的糧食不但沒有因為勞力減少而減產,反而平均一畝地凈增150斤的產量,村民的工值每分增加了0.12元。
甸家洼村震后“重生”了!我這個“家長”倍感欣慰。我發現,在災難的面前作出抗爭時,人的潛力真的是無窮的。當然,村子的重生也靠來自各方的幫助,對此,我們永世難忘!
口述者:韓志成,軍人。
30年前唐山大地震時,我所在部隊正駐守在小泊。7月28日凌晨,在睡夢中我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從炕上掀下,來不及反應,憑著本能在急劇蕩動的地面上瞪著眼,摸著搖搖晃晃的墻壁迅速向門外奔去。
稍頃,大地像死一樣沉寂,令人窒息。一會兒只聽見人聲嘈動?!暗卣鹄玻】斐鰜戆?!”我趴在地上只聽到二班長于學林拖著嘶啞的聲音在吼著?!岸嚅L,你們班的人出來了多少?”我站起來喊道?!爸坏腊?!六班長,你們呢?”“我也不知道,趕快清點人員組織搶救!”“是!”“劉金保!張輝(江蘇人)!”不好,睡在我身邊的兩個新戰士還沒有出來,在已倒塌的屋檐下,我與已出來的畢德柱(副班長)等戰友將他倆從空隙中一一拖出來?!霸趺礃?,傷著了沒有?”我對他們說?!鞍嚅L,不要管我們,救其他人要緊。”又是一陣搶扒,我們班的人已全部活著出來了?!岸嚅L,我們趕快來清點人員,把沒有受傷的組織起來?!痹挳?,我們立即組織沒有受傷的戰士分別向連長、指導員、排長以及連部后勤班的宿舍奔去。
當我帶著一支人馬奔到連長(李秀國,河北人)宿舍時,只見倒塌的房屋像巨大的斗笠一樣蓋住連長一家,靜悄悄的不見人影?!翱?!從上面開洞!”我一邊吼著一邊和戰友們快速地扒起來。“??!頭發!”“快扒!”在亂磚之中,連長的兩個小女兒和一個小兒子露出了他們的血肉模糊的腦袋,我們趕緊將他們拖出來,兩個小女兒已經死了,小兒子奄奄一息?!袄侠畎。±侠?!”在臨近大門的窗戶下,我們扒出了連長的妻子,她裸露著身子哭喊著連長?!斑B長在這兒!”副班長畢德柱嚷道。只見連長蜷縮在炕下,炕上的鋪板已經被砸斷,一根粗大的梁條壓在他的肩上使他上下不能動彈?!翱?!”我們迅速扒開亂磚碎瓦,大伙兒咬著牙奮力提起粗大的梁條,將連長從里面斜拖著出來。
“戰士們都出來了吧?”連長問,“……?”我們默默無語。
“華國柱(河北人)!華國柱!”剛才帶領一支人馬去搶救指導員以及連部后勤人員的二班長急促地奔過來,“六班長,司號員華國柱來了沒有?”“沒有啊!”“不好!他的床鋪上方都扒光了還不見人?!薄翱?!再去扒!”連長強撐著站起來說道?!斑B長,看看你的孩子?!币粋€戰士提醒道?!皠e管他們!”連長一邊說一邊向前跨去,撲通倒了下來,我們前去扶他?!澳銈兛烊?,別管我!”一把將我們推開?!叭A國柱!華國柱!”戰友們仍然在呼喊著我們的司號員?!叭四兀俊比B只有司號員一人不知下落,“快!把這間屋全部掀開,找!”連長拐著腿趕來,說著就動手扒起來,扒著,扒著,仍然不見人?!安粫夏膬喝サ?!”指導員董志云(山西人,震后調團后勤任職)、連部文書秦俊生(蘇中黃橋鎮人——與口述者同鎮)等人都說,“昨晚上我們一起睡覺的?!痹趺磿灰娙四??我琢磨著,會不會當地震發生的瞬間,司號員隨著震波向外奔去,還沒到門外房屋就倒了。“快!在大門口處扒!”我提醒道。又是一陣緊張,“司號員在這兒!”戰友們嚷道,只見亂磚、門板重重地壓在司號員的身上,大家七手八腳地扒出司號員,連長趕緊抱起他放在一塊平地上,“衛生員,趕快搶救!”聽不見衛生員的回答,“衛生員萬平(江蘇揚州人)呢?”連長問?!靶l生員在看你的兒子。”我說道。“別管他,救司號員要緊,快去喊!”此時,衛生員萬平已聽見連長的喊聲,左肩背著剛被扒出來的藥箱快步趕來(右臂也受傷了),經過一陣搶救,司號員才稍有呼吸,好險?。≡偻硪稽c就不行了。
在昏天黑地里,在一片廢墟上,在短短的時間里,我們整個營部所在地凡被壓在倒塌的房屋里的干部、戰士以及干部家屬們已經全部出來了。
天亮了,昨天美好的一切已經蕩然無存,只見到處是殘垣斷壁,馬兒亂奔,豬仔亂跑。一根根電線桿有氣無力地歪斜著,稻田里堆著一塊塊從地底下泛起的青沙、泥漿,像一個個巨大的墳包一樣,一道道地裂的口子,深長深長的像一只只青面獠牙的龐然怪獸張開黑洞洞的大口,似乎要將我們一口吞下去似的??粗覀冃燎诟诺耐恋貍劾劾?,真是辛酸萬分。
這時,連長命令緊急集合,帶領我們向團部趕去。團部所在地的遭遇更慘,好多干部、戰士以及家屬們都活活地悶死了。七班長孫乃勝(江蘇泰州人)等人將政委蘆興仁拖出來后,政委已經氣若游絲,因情況相當混亂,扒出來擱在一邊的政委被豬仔啃去了半個臉。事后統計我團干部、戰士(不包括家屬)共144人死亡,以后集中掩埋在一個大坑里。
從團部返回后,我們又馬不停蹄地向附近的村莊奔去,當我們趕到東邊不遠的一個村莊時,又是一幅凄慘的景象映入我們眼中:老奶奶跪在倒塌的房屋上撲打著,年輕的婦女披頭散發在地上打滾,孩子們一邊爬著,一邊“爸爸、媽媽”地喊個不停,活著的人們將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從廢墟里扒出來擺在一邊。“快!扒!”連長一揮手,我們又將整個村莊搜索了一遍又一遍才放心地離開,與老鄉們依依惜別。
當晚,我們全連以排為單位睡在自己用塑料雨布臨時搭建的棚子里,非常悶熱像溫床一樣,我們啃著壓縮餅干在里面熬過了一夜。第二天,我們奉命到團部所在地執行救災任務,是日中午又發生了一次6.3級的余震,震時只見長長的柏油馬路像一條黑色的巨龍一樣在我們的跟前起伏,我們蹲在地上目睹著這發生的一切。這次余震真是雪上加霜,幾乎徹底摧毀了所有的建筑物。
8月23日,我受連首長的指令,由16個戰士組成了一支加強班,冒著盛夏酷暑,起早貪黑以最快的速度,將團直機關(政治處)所住的鋼結構防震屋搭建好。震后的日日夜夜,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擔憂,其他地方特別是唐山市區怎么樣呢?
“唐山都平了”,人們紛紛帶來消息,整個唐山市區這個有北方小上海之稱的重工業城市,也在地震的瞬間變成了廢墟。震前66座高大的煙囪(有一次我與戰友們在唐山市鳳凰山公園游園時曾好奇地數過),如今只剩下唐山市水泥廠一個——歪歪斜斜、垂頭喪氣、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像是為同胞們的慘痛遭遇而如泣如訴。震前,我連在唐山市華巖新村(全連住在該村老百姓家里)協助承建的軍招待所幾幢大樓也已全部倒塌,是年2月接替我們進行施工掃尾工作的另一個連隊只存活了幾個人,其余的戰友都被無情的地震奪去了年輕的生命。
資料提供者:甄小璐,記者,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