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看梨花

金川看梨花，這于一個在州內工作十多年的我而言，倒是近幾年來才聽人們說起。也許是因為這些年來，人們的生活豐富了、提高了，才生出這樣的閑情逸致；也許是因為這些年來生活節奏的加快、精神壓力的劇增，人們自然萌發了到春天的曠野里舒展一番的心態。而我盡管到過兩次金川，只有那金川雪梨汁濃、味甜、化渣的口感留存記憶里，每每回味起來，都令我齒舌生津。

春天看梨白桃紅，按說是件雅事。而單看梨花，我卻實難與雅事相連。因為梨花這東西，在我的印象中只依稀記得古時一位很有名的詩人用它來形容過女兒家的哭姿“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難道看女兒家的哭是件樂事、雅事不成?恐怕只有心理缺陷的人才把看女兒家的哭當作雅事。唉，我是詞窮了，一時硬是找不出什么詞來形容看梨花這件事，姑且稱之為雅事吧，反正語言這玩意兒，只是道出人們心中的感覺，而我此刻的感覺真的就是那迷迷乎乎、昏昏沌沌、無以名狀的樣子。

平生我并沒有看過梨花，這樣說，也許有人會不高興了，以為我在說假話。那我不妨這樣說吧：也許我以前是看過，可也只是偶爾看到了一株兩株的梨花開放，稀稀落落的，所以并沒往心里去，記憶中也就斷然拒絕了梨花的信息、圖像。因為梨花確實不如桃花之類，哪怕是一兩株，可一旦開放，遠遠地就能奪你之目，使周遭的景致黯然無彩，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個雙休日，單位決定集體出游金川，在梨花盛開的時候賞花。

我心之向往，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了。因為早聽說，金川的梨花一旦開放，漫山遍野白花花一遍，煞是好看。我可不能錯了這樣的機會，我至少得趁此時機，給自己補上春賞梨花這一課，省得有人說我只是一饕餮之徒。

進入金川境內，漸漸地有梨花依稀映入眼簾，東一簇、西一樹的，顯得有些孤清且寥落，真有如寂然的少女被冷落一旁，真叫人心生不忍，并不開懷。

車至慶寧一帶，公路兩旁那一樹樹的梨花撲面而來，眼前是白茫茫地一遍。五彩的世界頃刻間單調且蕭冷起來。莫名間，我的記憶仿佛回到了那個并不遙遠的往昔，那個全國人民齊聲悲慟、舉國上下哀哭震天的日子里。我不知道當時可有冰雪聰明的人借了這滿樹梨花的靈感，在每顆樹上掛了白色的紙花以示忠心和泣血之痛。我只納悶，為什么初初一見梨花，我就會有這樣不可理喻的感覺、這樣鬼使神差的聯想?

我的心情郁悶起來，為我到梨鄉這樣的感覺和聯想而感到多少對不住誰、對不住什么似的。這樣的愧疚使我后來沿途看到那大遍大遍搖曳多姿的梨花時，也沒能產生出什么好心情。只是偶爾看到在一遍灰白梨花間一樹綻放的火紅的桃花時，我心里不住偷想，要是多有幾株這樣的桃花點綴其間，在藍天白云下，綠油油的莊稼、白亮亮的梨花、紅燦燦的桃花該是一幅色彩何其豐富的畫面啊，這也方顯出造物主的藝術天分來啊!至少，我的胸臆也會為之寬亮許多。

第二天早起，由同學作向導，我們早早地爬上了當地一個叫“神仙包”的山上。站在山上向下看，山谷間闊大的洼地上，綠洇洇的大渡河水蜿蜒其間，遠遠近近散落的村舍旁邊，總有白沙沙的梨樹護圍著。由于田間綠蔥蔥的莊稼映襯，倒也怡目養眼。而同游的同事們并沒顯出多少興奮、激動的神情來，大家懶懶地東張西望，即使是照相留影也不見往日雀躍的樣子。他們中有幾位本就是金川人，也許是一年一度這樣的景致在他們的記憶中重疊太多，漸漸地也就因了這重疊的厚重，壓迫得神經末梢變得麻木，變得熟視無睹：也許是因為梨花的盛開本就少了花團錦簇的熱鬧，顧自清清雅雅地花開花謝，受不得凡人俗子的恭維炒作，迫使凡來賞花的人們不得不靜靜沉下心來，省得攪擾了它們的避世修為。唉，看梨花實在是讓我提不起精神的一件事情，這就猶如不喜讀書的人，非得看完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雅是雅得很，但卻是件頗為勞神費力的苦事。

剛剛下得山來，天上飄起了細雨。光頭禿腦的我，格外受到春雨的青睞。涼絲絲的雨飄飛在頭上，使人頓覺寒意。不時有一瓣花兒落在我的頭上，伸手摸下，在手指間輕輕地捻著，滑滑的、潤潤的，如絲綢的質感，又如少女的膚肌。但我立刻覺得如少女的膚肌這樣的感覺不好，究竟是怎樣的不好，我也莫衷一是，難說分明，只是竭力地想把這種感覺從腦海中抹去。

中午吃過午飯后，其他的同事都登車返程了。而我和同行的老賈因為當地同學的相邀留了下來，決定到安寧鄉下去拜望畢業已經二十二年的另外兩位同學。

路上聽同學說，那里有當年乾隆爺打金川時留下的“御碑”，老賈興奮不已。于是，到了同學家里，容不得敘舊，也等不及喝下同學斟上的啤酒，便急急地拉上他們，尋“御碑”而去。

路上，我想照上幾張梨花的特定，但透地鏡頭看出去，我只得打消了這樣的念頭。梨花的特寫實在稱不得入畫，花葉上那點點的黑跡，真夠讓人掃興。后來在網上看到網友們拍攝的梨花特寫，我更慶幸自己當初不愿摁下快門的明智。

乾隆的御碑，穹隆形碑首，上為二龍戲珠浮雕圖案，中為篆體“御制”二字，正面和背面分別以漢、滿，蒙、藏四種文字刻平定戰事史略，下有龜形碑座。由于碑亭的鐵門上了鎖，其他幾個同學都從不高的圍墻翻了進去。我則因為向來對諸如這樣的豐碑之類的不感冒，就只是透過鐵門和低矮的圍墻向里看了幾眼而已。

想當年乾隆爺龍顏大怒，幾次調兵遣將，揮戈挺進金川的時日，不知這遍土地上是何等地哀鴻遍野、血流成河啊。金戈鐵馬的將士們縱橫馳騁于這片疆土的時候，這兒的梨花可曾開放，那遍野的縞素可否引得當年的熱血男兒們心動慈念，從而將那揮向頭顱的戰刀倏然抽回。

我想，他們應該沒有抽回那揮出的戰刀，否則，哪里還有聳立至今的“豐碑”猶存：我想，他們那揮出的戰刀一定鋒利無比，否則，碑上“樹豐碑以告成功”的字跡為何清晰無比!

離開“御碑”下山，我們順著大渡河邊往回走。我甩下同伴，竄進了河邊的梨樹林中。甬道兩旁的梨樹密密麻麻，地上也鋪滿了被風刮下的梨花。恰于此，河風透進梨林，樹上和地上的梨花隨風飄飛起來，白晃晃地蕩游于天地間。我的視線也被眼前這一團翻飛的白所迷眩、所阻擋。我慌忙取出相機，咔嚓、咔嚓地摁個不停。在漫天飛旋的梨花間，我何等期盼有一紅衣少女款款地婀娜而行，不光是讓我攝取的畫面更具視覺沖擊力，更是期盼能有一團如火的色澤能平衡這讓人心悸、發虛的白、慘慘的白!真真是“不忍卷簾看，寂寞梨花落。”

風停了，飄飛的花瓣又重歸安然，我回頭朝“御碑”的方向一望，滿目除了梨樹，便是白慘慘的梨花。一種十分古怪而又荒誕的念頭又起于心際：金川的土地、氣候無疑是宜于梨樹的生長、發育、開花、結果的，難道像桃樹這樣的植物就不宜于這兒的生長嗎?金川的人是聰明智慧的，為何幾百年來，他們卻總是成遍成林地種植梨樹，而很少讓其它的植物容身其間呢?莫不是就是為了讓那遍山遍野的梨花寄托他們心中的那份怨恨與哀衷?我不愿求證于農學專家和史學家，我寧愿相信自己的臆想。這兒不光適應梨樹的生長，也同樣適于桃樹之類的其它植物的生長。而金川人偏偏就是選擇了梨樹這樣全身縞素的植物，要的就是它那通體彌散的淡淡的哀怨與傷感；這兒的種梨歷史并不久遠，也許就在那血腥的屠殺之后，人們不愿再睹血一樣猩紅的顏色，只愿白色之類素雅的顏色能消除盡心中那血紅飛濺的記憶。

我無意篡改歷史，而歷史在每個人的心中自有這樣那樣林林總總、千奇百怪的理解和解釋。而于歷史知識貧瘠、空乏的我，寧愿讓歷史合乎我心中的臆想，不然，我實難排遣自己心中那第一次看梨花總也消解不去的傷感之情。

當天晚上，我被老同學灌得是人仰馬翻，夢里不知身何處。關于梨花、關于看梨花的感受、關于由梨花而生的種種臆想，全都隨了酒精的發酵，揮散而去，無影無蹤，抓不著一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