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
孫方友(河南)
年過八旬,人稱“國寶”的丹青大師沈老,“文革”中受盡磨難。復出之后,他仍潑墨,只是脾氣古怪,不茍言笑。
沈老的畫,早已被稱做“國寶”。尤其墨竹,堪稱一絕。沈老的竹是不準攜帶出境的,因“文革”前送畫于人深遭磨難,所以他再不拿畫送人情。平常他只參加大展,一般不把作品作價出手。為此,多少久慕其名的求畫者都被拒絕,收藏家們早已把索得一幀沈老墨寶作為瞑目之愿,欲求不得,欲購不能,沈老的畫也便愈發珍奇了!
為避人之短,沈老有一死規:拒不收禮!
這一日,來了個年輕人,說是沈老的同鄉,姓王,乳名叫“茲兒”,大名叫云翼,論輩分,該稱沈老為伯。他說他是經商的,在此地等貨,眼下貨未到,閑得無聊,得知沈老居此,便來拜訪。沈老幾十年未回過故里,自然不認得這位年輕人。沈老疑慮地問他的祖上三代,王云翼對答如流,沈老這才有了悅意,忙設酒招待。說來沈家祖上與王家祖上還是至交,沈家善繪,王家善裱,家鄉一帶有著“沈墨王裱”的盛傳……那小伙喚起了沈老的一片懷舊鄉情。老先生雙目發潮,就這樣喜歡上了王云翼。
這以后,王云翼也就天天來。沈老愛養花,尤其酷愛曇花。他說曇花為爭得一現,積攢十年心血!人生如曇,能爭得一現就很不錯了。一日澆花,那云翼主動幫忙,誰知一不小心,一盆碩大的曇花一下從三樓涼臺上掉了下去。幸虧沒傷著人,只是盆爛花兒碎,令沈老先生不悅,但又不便說什么。那云翼更是叫苦不迭,最后說自己也是養花人,也有曇花,更有幾盆心愛之物,愿一齊抱來,包賠先生。
三天過后,王云翼果真送來了三盆曇花。先生一看,三盆曇花蓬蓬勃勃,皆比自己的那盆好得多。憑經驗,他當即看得出這曇花就要“一現”了,心中大喜,嘴上卻說:“使不得,使不得!我怎能奪人之愛!”云翼說:“損你之愛我已懊悔不迭,總覺欠了老伯什么,不補不快。”先生再三推遲,云翼便說:“如若不然,您老能賜得丹青一幅,晚輩就萬謝不辭了!”先生沉吟一時,便答應了。
趁心情大爽時,先生展開了宣紙,提氣養神片刻,開始潑墨。墨到畫出,不一時,一幅“竹梅爭圖”躍然紙上。
“啊——真乃國寶!”王云翼恍如夢境中醒來,連連盛贊,愛不釋手。沈老滿面春風,又懸筆題詞:“云翼雅正”,然后落款壓印。放筆落座,已如癱瘓了一般。
王云翼得畫走了。王云翼再也沒有來。
半年之后,沈老接到一張請柬。原來家鄉的那個省要搞美展,特邀他賞光指導。盛情難卻,沈老便去了。
沈老多年不回故里,雖說此行只到省城,也有著說不出的激動。他一路風塵,剛下火車,省美協省書協的頭頭腦腦已在車站迎候,然后一輛“藍鳥”,一直把他拉到一座豪華的賓館下榻。省美協主席說,這是省委張副書記特意關照的,并說今晚還要去書記家小宴,張書記要為沈老洗塵。
來到張書記的家,張書記陪沈老進了客廳。客廳里富麗堂皇,有條理地懸掛著幾幅名家書法。對著大門處,是一幅水墨。沈老一看水墨,不由驚訝萬分——那正是自己的那幅《竹梅爭》!
張書記見沈老驚詫,忙樂樂地說:“沈老,這就是你賜給我的那幀墨寶!真乃國寶呀!”
沈老疑惑地望了望張書記,下意識地問道:“你是……”
“我就是張云翼呀!”張書記為拉開沈老記憶的帷幕,啟發式地介紹說:“您忘了,這還是你家鄉的那位縣委書記特向您求得的。”
沈老如墜五里霧中,呆了一般。
“他叫林野。”張書記十分懂得“貴人健忘”的道理,又說道:“人很精明,也愛涂抹幾筆。”
沈老一下像明白了什么,禁不住怒火燒心,沖沖地問:“他現在哪里?”
“他已升任地委副書記,就在你那個地區抓文教,剛上任一個月。”張書記答道。
沈老再無話,熬到宴會結束,已是八點多鐘。一回到下榻處,他就急急地給林野掛了電話。
“啊,是沈老呀!你什么時候來的?”林野十分熱情。
沈老再也按捺不住,大聲斥問道,“我問你,為何如此不擇手段?”
“沈老,您別生氣,求得您的墨寶,確實讓我費盡了心機!多虧我派去的人精明能干,要不,肯定您不會賞臉的!”
“就是那個王云翼?”
“是呀。哦不,他不叫王云翼,王云翼是他的化名。”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我們縣公安局的偵察科科長呢。”
沈老呆如木雞,一下軟在了沙發里……
編輯:韓鐵馬
跟不上的節奏
劉建超(江蘇)
我最敬佩田曉靜。
田曉靜的父母都是教師,她家里有排高大的書柜,里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上小學時,田曉靜就會給我們講《三國演義》和《水滸傳》的故事。每天放學,我們都圍在她身邊,聽她繪聲繪色地講武松打虎、火燒連營。她講著講著,接不下去了,就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小人書,認認真真地看一會。我們大氣都不敢出,田曉靜看完了,想一想,就又接著給我們往下講故事。我特別羨慕田曉靜的書包,她的書包就像是圖書館,總是有看不完的小人書。
田曉靜的字寫得漂亮,她的作文也總是被老師當作范文在班里宣讀。我暗暗地和她較著勁,我覺得她的進步都與她看的小人書有關。我開始攢下零花錢,去新華書店買小人書看,我也會在放學路上繪聲繪色地給同學們講故事了。可我發現,人家田曉靜的書包里已經不放小人書了,而是一本厚厚的跟磚頭一樣的長篇小說《林海雪原》。才上五年級,那么厚的書能看懂嗎?田曉靜不屑地說:“你還看小人書啊,那都是哄小孩子的。”聽她口氣,她已經是大人了哩。
上高中時,我被瓊瑤阿姨的那一堆言情系列折磨得如醉如癡。而田曉靜總為我書包里放著的瓊瑤小說大惑不解,說我能不能提高點檔次,看看真正的文學書。我問她什么是真正的文學,她張口說出一大串外國作者的名字:卡夫卡、海明威、馬爾克斯……聽得我頭都大了。她說中國就沒有什么真正的文學巨著,整個文學創作都是從西方學來的,連文學創作理論都是拾人牙慧從西方照搬過來的。你好好讀讀他們的著作,你就會發現中國的文學創作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田曉靜的確了不起。同學小花的姐姐生了個小孩,孩子滿月時,我們去小花姐姐家喝喜酒。小孩長得可愛極了,大家都用美好的詞來贊美,像花一樣漂亮……田曉靜抱著孩子,用手指輕輕地觸摸孩子嫩嘟嘟的小臉,輕輕地說:“你看她長得多么的妖嬈。”小花的姐姐激動地抱住了田曉靜說:“你說得太好,我就琢磨著給孩子起個啥名呢,就叫她嬈嬈吧。”田曉靜真讓我佩服的不得了,還不止一次呢。八月十五,班里組織大家賞月晚會,以月亮為主題吟詩唱歌,熱鬧得天翻地覆。有人提議說,班長田曉靜還沒有出節目,該她出個節目。田曉靜仰頭望著夜空中的一輪皓月,只說了一句話:“多美啊,美得那樣收斂。”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被這別樣的詩的語言震住了。
我總以為田曉靜會成為一名優秀的作家。高考時,她放棄了喜愛的文學,考進了青年政治學院,學的是枯燥無味的哲學。我倒上了一所名牌大學的中文系。田曉靜說,什么人才去寫小說,肯定是無聊的人,太無聊了就去編些無聊的故事;什么人去讀小說,肯定也是無聊的人,太無聊了就去看些無聊的故事。大學畢業后,我們搞了一次同學聚會,我也可以張口羅曼·羅蘭、閉口艾米莉·勃朗特,口若懸河地大談現代派、后現代派。田曉靜低著頭,專心地在看一本厚厚的書。我悄悄地坐在她身邊說:“大哲學家,又看什么書呢,不會是加入了無聊隊伍了吧”。田曉靜矜持地笑了一下說:“沒什么,隨便翻翻”。我拿過書一看,是《厚黑學》。
田曉靜的節奏總是比我們快。我們張羅著談對象、結婚、布置新家時,田曉靜已經是市里一個部門的局長了,我們的聯系也就漸漸少了。不過,她仍然是我崇拜的對象。田曉靜的進步很快,已被列入副市長的后備人選了。我在檢察院工作的一個同學,好像聽說了一些對田曉靜不利的消息,我把田曉靜約到咖啡廳,旁敲側擊地提醒她。她還是從容自若的神態,處事不驚的風度,并寬慰我不要替她操心,還夸我比以前進步了,沒有掉隊。
果然就出事了。在政府換屆前,田曉靜被檢察機關帶走了。不但查出了她的經濟問題,還有生活作風問題,而她快40的人了還是個單身。最后判了幾年,我也不知道。原來想去看看她的,可人家落難時去看望,是否有幸災樂禍的嫌疑呢。加上單位也要提拔我當副局長,上上下下打點,這事也就過去了。
前幾日,我到舊貨市場閑轉,在一個舊書攤上忽然看到一本《厚黑學》。翻開扉頁,上面簽著一個漂亮的名字:田曉靜。我想問攤主價錢,攤主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小人書——她竟是田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