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來,“抄襲”等不良學術行為成了學術界受人矚目的一個現(xiàn)象,一些抄襲公案成為公眾關注的熱點。圈外大眾的道德關注,使這個問題甚至躍出學術領域而成了“公共話題”。與此同時,“反抄襲”也迅速成為一種流行論調。
其實,單單停留在道德譴責層面上,“反抄襲”這個話題是談不深的。沒有深度的話題被重復討論,本身就可能會導致“抄襲”。坦率地講,不少的“反抄襲”文章,本身卻呈現(xiàn)“天下文章一大抄”的怪相。當然,同任何一個熱門話題一樣,在眾聲喧嘩之中,也總會有精品產生,這些真知灼見的文章往往指引我們,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到“學術產品的生產規(guī)律”及這一規(guī)律在當下的特殊表現(xiàn)形式,不考慮到這些問題,對抄襲的道德討伐只會流于形式,成為這個時代各種“作秀”中的一種。
“抄襲”與“模仿”
從“學術產品生產規(guī)律”的角度來審視“抄襲”行為,首先碰到的一個問題怕是很多人認為不成問題的:在人文學科領域內,“抄”與“不抄”究竟該如何劃分?
學術發(fā)展必須依靠學術繼承。每一個學術入門者,都會被告誡要詳盡了解前人成果,學習前人的治學方法。我所知道的最好方法之一,就是找?guī)讉€質性相類、心儀神往的名家,亦步亦趨、處處模仿,體規(guī)畫圓、準方作矩,最后至于“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借趙孟頫妻管道昇給趙的一首情詩)的境界。所以,模仿是學術進步的階梯,模仿行為有著深刻的社會學和人類學上的合理性。法國學者塔爾德甚至稱:社會依靠模仿而存在。他在1890年出版的《模仿的定律》一書中,分模仿為三種,即“慣例模仿”、“習俗模仿”和“時代模仿”,以為一切發(fā)明要基于模仿傳播、流傳。[1]這個道理當然可以一定程度上應用到學術領域,誰都不大會反對這樣一個結論:學術繼承基于模仿。
但“模仿”與“抄襲”的區(qū)別在哪里呢?黃庭堅有“點鐵成金”和“脫胎換骨”的說法,前者指“取古人之陳言”而換個意思,后者則指意思不換而換個說法。兩句話“世以為名言”,王若虛卻稱這不過“特剽竊之黠也”,扒了黃庭堅的皮。黃庭堅在創(chuàng)作中實踐他的“點鐵成金”、“脫胎換骨”是很刻意的。此外還有無意的情形,馬克·吐溫有一次很幽默的演講,叫《無意的剽竊》[2],講他自己早年十分欣賞某人的文字,時刻玩味揣摩,筆下無意有意地模仿。多年后看到那個人的作品,第一反應卻是自己被人剽竊了,直想宰了那家伙!——這心態(tài)一如中國有句機巧的古詩說的“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僧文兆語)。考慮到這種心理學中所謂的“內隱記憶”,模仿和抄襲往往是一步之差。科學社會學的泰斗默頓曾經(jīng)總結:“對于科學家(和其他進行創(chuàng)造性工作的人)來說,總存在這樣的可能性:他最喜愛的具有創(chuàng)造性的思想,可能實際上是他已經(jīng)忘記了的他以前在別的地方曾經(jīng)讀到或聽到的什么東西的記憶痕跡。”[3]
人文學的規(guī)范本身就規(guī)訓我們在研究的時候要引經(jīng)據(jù)典。如錢鐘書說的:“要自己的作品能夠收列在圖書館的書里,就得先把圖書館的書安放在自己的作品里。”[4]我們寫論文,一個見解,不引述人家的既有觀點么?自己沒自信,也不符合所謂的學術規(guī)范;引了大量的他人論述么?人家已經(jīng)都說了,我還說什么?威爾遜·米茲納說:如果你抄襲一個作家,這是剽竊;如果你能博采眾家,這是研究。這話聽來俏皮,其中有些道理在——就是要抄很多人。
當然,完全把“抄襲和模仿”說成異名同實顯然是不正確的,但不可否認,“抄襲和模仿”本在似是而非之間,當我們將“抄襲”作為打擊目標時,自然要通徹地討論“模仿”,避免誤炸。這里的情形或可分為兩種,前人有過比喻:有如螞蟻搬家,人家的東西,只是搬來而已;也有如蜜蜂釀蜜,博采百家,而自立機杼,成一己之言。比喻是妙喻,但是可以用比喻之類的語言工具界分開來的,實際操作中卻不那么容易明辨涇渭。區(qū)別“抄”與“不抄”,大概還在于你是否真正對你所襲用的東西“心有戚戚耶”,是否真正搞懂,真有體認。章學誠《文史通義·說林》中說過,只要“知意”,那么“可以襲用成文,而不必己出者矣”,“可以同文異取、同取異用,而不滯其跡者矣”,其實只要真正有體悟而非依瓢畫葫蘆,那么“其委屈輕重,必有不盡同者”。形式上是否像“抄襲”也許是次要的,學術能否在傳承因襲效仿中,產生出不盡同于前人的新的東西——哪怕只有一點點,才是關鍵。
對,重要的是有創(chuàng)新的見解。
“創(chuàng)新”與“重復發(fā)現(xiàn)”
然而,真正的新見又談何容易!
《易經(jīng)》中有一些簡單的真理,如這一句:“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東海西海,心同理同。人類歷史上,不同學者思通神會的情形并不鮮見,而創(chuàng)新的空間實在逼仄狹小。
在自然科學中,知識是增長的,每一代有每一代的新起點,借用牛頓的話:你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至少在同一科學范式內是這樣的)。即便如此,在既定的知識背景下,科學家們在不通聲息的情形下,提出大致相同的科學理論,自然科學史上并不鮮見。如微積分之于牛頓與萊布尼茨,進化論之于達爾文與華萊士。默頓稱科學史上有數(shù)千個相似發(fā)現(xiàn)的例子,甚至還有一個令人既欽佩又苦笑的倒霉人物:二十世紀印度自學成才的數(shù)學家斯里尼瓦沙·拉曼努阇,在全然不知以前已經(jīng)有人作出發(fā)現(xiàn)的情況下,重新創(chuàng)造了十九世紀的大部分數(shù)學體系以及其他一些東西。
自然科學是增長型的,而人文學科卻是積累型的。雅斯貝爾斯的《哲學引論》開篇即說:“哲學思維并不像科學那樣具有進步過程的性質。我們當然比希波克拉底這位希臘醫(yī)生要向前邁進了一步,但我們幾乎不能說,我們比柏拉圖更進了一步。”不獨哲學如此,人文學科大多如此。錢鐘書提到過:有了達爾文的進化論,創(chuàng)世說就成了古董,但是“有了杜甫,并不意味著屈原的過時”[5]。希爾斯在《論傳統(tǒng)》、斯諾在《兩種文化》中,都曾經(jīng)論述這個道理:自然科學知識的發(fā)展是增長型,而在人文學科中,至少在人文科學的一部分領域內,知識雖然增加、但并非增長。
這樣,當人文學科的從業(yè)者們想有所創(chuàng)新的時候,就得面臨如下的對陣情形:科學是歷時的,科學家還只是與同時代的同行較量;而搞人文的,卻要面對開天辟地以來所有的智者和愚者。我們單個人——人文科學總是孤軍奮戰(zhàn)的,是最個體的——如何是古往今來的所有人的對手?人文領域的較量是“關公戰(zhàn)秦瓊”式的跨時空過招,崔璟留下一首“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可以使李白罷筆,設使李白生于崔璟之前,不知可令崔璟罷筆否?你能想到的,別人大多想過了,你要說的,別人大抵也說過了。于是,最幸運的是“人類的始祖亞當”,馬克·吐溫調侃道:“當亞當說有個問題他知道從來沒有人談到過時,他太走運了。”這時候比的,也許就是誰先生活在這世界上了。我們都沒有像柏拉圖那么幸運,能生活在那遙遠的所謂“軸心時代”,“先據(jù)要路津”,所以后人只夠給他下注腳去(懷特海:“一部西方哲學史只是柏拉圖的注腳”)。魯迅生活于二十世紀,就感慨過:“我以為一切好詩,到唐已被做完。”[6]說得不無夸大,卻真是明白人。
那些輕談創(chuàng)新的無知無畏者,可以想想莎士比亞在《十四行詩》第五十九首中的嘮叨:“如果天下無新事,現(xiàn)在的種種,從前都有過。我們的頭腦多上當,當它苦心要創(chuàng)造,卻孕育一個前代有過的嬰兒。”大家都是人這樣一種生物,認識的對象又是同一個世界,能想得不一樣到哪里去?章學誠在《文史通義·辨似》中哀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宇宙遼擴,故籍紛揉,安能必其所言古人皆未言邪?”歌德也不無失望地感慨過:“這個世界現(xiàn)在太老了。幾千年來,那么多的重要人物已經(jīng)生活過、思考過,現(xiàn)在可找到和可說的新東西已經(jīng)不多了。”[7]瞧,就是這層意思的本身,古今中外的學者們都想到一塊去了。其實說真的,筆者本人也是先獨個想到的這么些意思(可以以我的專業(yè)即歷史學的真實性發(fā)誓),后來才發(fā)現(xiàn)早被他們說了——可見創(chuàng)見何其難也正如有古詩說的:“文章大抵多相犯,剛被人言愛竊詩”(魏周輔語),“叵耐古人多意智,預先偷了一聯(lián)詩”(陳亞和語)。于是審慎的學者還容易染上擔心無意剽竊的癥候,老怕自己不小心成了小偷,“得句渾疑先輩語”(陳古漁語)。數(shù)學天才威廉·羅恩·漢密爾頓就老疑心自己會把很久以前聽說過的東西當成本人的發(fā)現(xiàn),這種擔心在旁人看來甚至到了病態(tài)的程度;弗洛伊德也曾經(jīng)疑惑“死的本能”理論是否真正是自己的獨創(chuàng)。陸機《文賦》中說的“雖杼柚于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茍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這大概是學術從業(yè)者——特別是人文學者的普遍尷尬。
既然創(chuàng)新那么難,那么在人文學這個圈子中,也許有點武斷的說:總產量越高那些年份,如果不是天才涌現(xiàn),那反而就是水平趨低的表象了。
“踢臭球”和“踢假球”
其實,重復發(fā)現(xiàn)也不僅僅只給學術從業(yè)者帶來尷尬,相反,重復本身在學術發(fā)展中是有一定正面意義的。重復發(fā)現(xiàn)并不意味著重復的科學研究計劃完全是浪費。“除了一個發(fā)現(xiàn)外其余重復發(fā)現(xiàn)都是多余的”這個觀點是錯誤的。從科學傳播的社會學角度考慮,重復是必要的:某個發(fā)現(xiàn)所提供的信號在學術圈巨大信息系統(tǒng)的喧囂中很容易被淹沒,因此需要重復把它發(fā)送出去。重復發(fā)現(xiàn)能提高及時把新見整合到現(xiàn)有科學知識體系中的可能。昔年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有一名言:“謊言重復上一千遍就是真理”,就傳播實效而言,真理也不是說一遍就能讓人相信的。歌德也說:“我們必須經(jīng)常反復地宣傳真理,因為錯誤也有人在反復地宣傳,而且不是個別人,而是大批的人在宣傳。”
庫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提到一個有趣的“異常紙牌試驗”,即向實驗者展示一系列撲克牌,其中一些牌是異常的,如紅色的黑桃6和黑色的紅心4之類。一開始,當異常牌出現(xiàn)的時候,受試者總是毫無困惑地認定是正常的牌,如黑色的紅心4就被認為黑桃4或紅心4。直到異常牌的出現(xiàn)頻率增大、出現(xiàn)時間加長,有些受試者就會發(fā)現(xiàn)不對頭的地方。這樣一直重復下去,到后來,所有受試者都能輕易辨認異常牌。庫恩解釋,讓人們注意到與其所預期的不同那些現(xiàn)象和觀點,需要一定的頻度和時間。所有科學上的新事物就如異常紙牌,其在人們認識中凸現(xiàn)都經(jīng)歷類似的過程。庫恩的試驗,主要針對科學中的新現(xiàn)象(舊的科學范式無法解釋的)而發(fā)論,其實,科學中的新見受到人們重視、最終被接受的過程,也與此類似。
于是,便有“有意義的重復”和“浪費性重復”之分別。默頓就曾經(jīng)假設,存在一個“最適度的重復的量值”。在這個量值之下,創(chuàng)新的意見不能引起足夠注意;而在這個量值之上,則導致學術資源的浪費。
考慮到這一點,“低水平重復”的危害就不僅僅在于自身的“低水平”,低水平重復泛濫的時候,“有意義的重復”量值必須提升。學術圈內無益的重復信息另有一項惡果:淹沒真正有益的信息。其實,抄襲興盛的時代,我們倒需要“有價值、有水平”的“抄襲”來凸現(xiàn)精品。說句犯忌諱的話,近年來鬧出抄襲丑聞的一些學者,學識大多還是不錯的,抄出來的東西,水準也不差,反因為他們是高手名家,偶有犯規(guī)便成眾矢之的了。
人們往往會把“低水平重復”和“抄襲剽竊”看作是兩類性質的問題:一個被看成能力問題,一個被看成道德問題。“踢臭球”和“踢假球”在道德戒刀下,如何發(fā)落顯然是不一樣的。然而,就學術發(fā)展而言,“低水平”其實是比“抄襲”更要害、更根本的問題,重復信息會淹沒真正有價值的發(fā)現(xiàn),同時學術整體水平不夠高又是滋生不良學風的土壤。試想,如果一有人抄,就馬上會被發(fā)現(xiàn),誰還敢抄!近年來曝光的一些抄襲行為,不少都是一些陳年舊案。要幾年乃至十幾年后才被人發(fā)現(xiàn),造假成本如此之低,風險如此小,能不讓人躍躍欲試?道德約束力終是有限的。所以,抄襲的興盛,是道德水準問題,更是學術水準問題。而幾件主要抄襲事件發(fā)生后,對當事主角的集體道德討伐,卻又說明我們的學術界還缺乏平和的輿論環(huán)境。“反抄襲斗爭”中的這些亂象,倒正說明我們學界在發(fā)展中還沒有最終具備兩樣東西:眼力和肚量。
“有眼光”、“能寬容”也許是一個良性發(fā)展的學術共同體最重要的兩種德性。如果我們缺乏眼光,不能把贗品立馬識別,同樣也就未必能發(fā)現(xiàn)真正的精品;如果我們缺乏肚量,就可能像不能寬容過錯一樣不能寬容創(chuàng)新。因為真正對現(xiàn)存知識有突破意義的學術創(chuàng)造,往往要在比較長的時間后才能體現(xiàn)出它的價值,而在此之前,它對現(xiàn)存知識權力體制而言,是個類同“過錯”的異端,需要后者的寬容。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在道德。把抄襲問題歸于道德,是一個偷懶的技巧,也會是“反抄襲斗爭”運動化、形式化的開始。如果僅僅以道德眼光來對待不良學風問題,誰能擔保在把譴責之聲掛諸齒頰時,就不會在私底下心安理得沾染各類惡習?我們會不會因“誰無痼疾難相笑,各有風流兩不如”(查慎行語),以“大家都這樣”的托詞,見怪不怪地放棄對不良學風問題的深層剖析?更有否可能因“縱是晴明無雨色,入云深處亦沾衣”(張旭語),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為借口,寬容自己的犯規(guī)?“言論與行為”背離的現(xiàn)象,我們見得還少嗎?對不良學風的道德批判,是不能替代對其的根源分析、體制分析。因而,首先、研究學術發(fā)展的規(guī)律,其次、研究“抄襲興盛時代”的特殊學術規(guī)律,這才是學術批評應該用力的方向。
注釋:
〔1〕參考(法)塔爾德:《模仿的規(guī)律》,載《現(xiàn)代社會心理學名著菁華》,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2〕(美)馬克·吐溫:《馬克·吐溫全集》第16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54頁。
〔3〕(美)默頓:《科學社會學》(下冊),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558頁。
〔4〕錢鐘書:《宋詩選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19頁。
〔5〕錢鐘書:《粉碎“四人幫”以后中國的文學情況》,載《錢鐘書集·人生邊上的邊上》,三聯(lián)書店2002年版,第195頁。
〔6〕魯迅:《魯迅全集》卷十二書信集《致楊霽云》,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612頁。
〔7〕(德)艾克曼:《歌德談話錄》,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37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