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郁達夫和王映霞的婚戀生活中,有一個第三者許紹棣插足其間,沸沸揚揚,誰人不曉?奇怪的是,專門談論郁氏婚戀的朱旭晨女士的一篇大文,竟然對許紹棣其人一字未提,似乎在郁王之戀中就從來不曾出現過這樣一個人物似的!不止此也,朱女士倒還責怪起郁達夫來,說“他卻無法改掉‘自我暴露’的習慣,后來更做出‘分發證據’、‘尋人啟事’、‘毀家詩紀’等舉動……致使這對‘富春江上神仙侶’成為亂世怨偶,勞燕分飛”(見2005年《書屋》第7期朱旭晨文章《婚戀中的郁達夫》)。好像郁王分道揚鑣全是郁達夫一手造成的,罪過就在他“自我暴露”的“習慣”!
這里,朱文引發了兩點疑問:第一,“郁王婚變”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許某是不是第三者?那只不過是郁達夫的“誤解”嗎?第二,透過郁王之戀的風波,怎樣看郁達夫的“自我暴露”?前者,關乎郁氏生平一段重要史實,后者,關乎郁氏為人為文一個極為重要而鮮明的特色,實有辨析一番的必要。
一
上引朱文中有這樣一句:郁氏“后來更做出‘分發證據’”云云。這“后來”所指時限為何?如果我理解不錯的話,就上下文意來看,“后來”,指的正是郁王十三年婚姻生活(1927~1940)的后期。如果說“郁王因許紹棣而起的爭執,至少是在1935年”的話[1],那么,此前八年,郁王之間吵吵鬧鬧、磨磨合合,諸如達夫酒后出走啊、映霞“名分”問題啊、錢和物引起的不快啊、性情的殊異啊,一直鬧到由王二南先生出面調解,把“版權贈與書”給了王映霞——總之,都是夫妻二人之間生活上的事情。盡管也存在著思想感情上的隱憂,但樁樁件件純屬家庭內部糾葛。其實,世上多少人家,不都是這樣磨合過來的嗎?那時節,大概誰也不會斷定郁王婚姻會就此終結的吧?
很不幸。這節骨眼兒上,也就是朱女士所稱的“后來”,偏偏出現了那個浙江省教育廳長許紹棣!1935年秋,郁家開建“風雨茅廬”,因欠債累多,加上許廳長與王映霞過從甚密,引發夫妻口角不斷[2]。1936年2月,為解經濟燃眉之急,郁達夫應邀從杭赴閩,到福州就任新職,婚后第一次與王氏長時間別離。自此,“他的家庭發生了一些變故,主要原因是當時浙江省教育廳長許紹棣的插入,攪亂了他們夫妻感情的平靜”[3]。愛慕虛榮的王氏以名作家妻子身份,熱衷于交際權要,和許某交往更加密切,致使夫妻二人從口角不斷到懷恨在心[4]。所以,“后來”,即自1935年許某成為郁家座上客起,郁王直至1940年在新加坡正式離婚,后期四五年夫妻婚姻生活的矛盾,已經轉化為有第三者插足的“內外矛盾的交叉”,性質與前期相比起了根本性的變化,沖突也急劇升溫,引發一連串如朱文所稱“分發證據”、“尋人啟事”、“毀家詩紀”等驚世駭俗的爆炸性事件。許某插足于前,郁氏“舉動”在后。這怎么能像朱文那樣本末倒置,把郁王勞燕分飛的責任全都歸到郁氏“自我暴露”上去呢?
二
在郁達夫研究中,一直存在著這樣一種奇怪現象:同樣是關于郁氏“自我暴露”問題的評價,卻有著截然相反的兩種說法,而那錯誤的一種說法,卻因為人云亦云而得以長時間的招搖過市。
一種是表現在以早期小說集《沉淪》為代表的作品評價上,公認郁達夫開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自我暴露”的先河,“自我暴露”標志著郁達夫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獨異的存在。郭沫若六十年前寫下了這樣一段話:“他那大膽的自我暴露,對于深藏在千年萬年的背甲里面的封建士大夫的虛偽,完全是一種暴風雨式的閃擊,把一些假道學、假才子們震驚得至于狂怒了。”[5]此語一針見血,影響甚大。最近讀了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大陸譯本,那樣苛刻的眼光,也依然給郁氏“自我暴露”以很高的評價:“郁達夫在初期,是特別重要的作家,因為惟有他敢用筆把自己的弱點完全暴露出來,這種寫法擴大了現代中國小說心理和道德的范圍。可惜后來學他的人……卻誰也沒有他那樣老實和認真的態度。”[6]夏公此論深刻而公允,別有見地。試觀郁氏之后直到當下,世事迭變,花樣翻新,一些男女寫手的“自我暴露”較郁氏尤其大膽者多有,但誰個可與郁氏文學史上的地位比肩?所缺者關鍵是夏公所指那種人格心靈的境界:一曰“老實和認真”;二曰“擴大了心理和道德描寫的范圍”。這是新文學開拓者之一郁氏獨絕的貢獻,其功永不可沒。
另一種看法,最具代表性的事例,就是在評述“郁王之戀”和郁氏晚期重要作品《毀家詩紀》問題上,對郁達夫“自我暴露”正面價值的貶損。此種傾向為時已久,至今不衰。較早提出這樣的批評觀點且影響較大的,竟也是郭沫若,他說:“自我暴露,在達夫仿佛成為一種病態了。別人是家丑不可外揚,而他卻偏偏要外揚。”[7]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今天,談到“郁王之戀”,朱女士也還在指責郁達夫,說“他卻改不了‘自我暴露’的習慣”。
看來,在堂而皇之的文學史上,郁氏早期的“自我暴露”,已經有了應得的評價了。但一涉及婚變問題,卻多有嘖嘖之言。事實是不是這樣子的呢?“郁王婚變”和《毀家詩紀》中的郁達夫,“自我暴露”變成一種“病態”了嗎?那僅僅是一種“習慣”,而且是應當“改掉”的“習慣”嗎?是不是同樣的“自我暴露”在郁氏身上,后來變了味了呢?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從郁達夫早期小說到他后期婚變的“自我暴露”,就其為人為文的大端著眼,那都是一脈相承的——通過自敘傳式的浪漫主義抒情獨白,在暴露了自己人性中一切善與惡的同時,也表明了郁達夫這個人從里到外,“正是一個獨立性格、自主意識和堅持自身人的價值的人”[8]。這是法國啟蒙主義者盧梭的信條,也正是近現代中國知識分子所提倡的一種很難得的精神品格。這些,通過郁氏的“自我暴露”,不但在前期的小說中,也在后期“郁王婚變”和《毀家詩紀》中,不同程度地或者曲折地表現了出來。
何以言之?首先,還要回到“郁王婚變”上來。如前所述,是許某這個人的插足,導致了郁王的毀家。前者是因,后者是果。避而不談入室作惡的強盜,卻揪住被害者反抗的“舉動”不放,說那是“成了病態”,是“習慣不改”,這算哪一家的邏輯?那個廳長許君紹棣,先之以與他人聯名致電國民黨中央,要求“通緝墮落文人”魯迅、郁達夫等人;繼之以偷得郁氏之妻兀自快活,而且又是郁氏老母被日機轟炸而死的時候,又是抗戰初起、國土大片淪喪的時候。國破家欲亡之際,面對一個黨國的黨棍如此行惡,早已秉承獨立意志的正直知識分子,怎能咽下這口氣?沒有那幾封撕碎了的許某給王氏的情書,何來郁氏批量影印“分發證據”[9]?沒有“碧湖”一類茍且之事,王氏又扔下老小不辭而別,哪來郁氏“尋人啟事”?沒有郁氏好端端家庭被毀的悲劇,何來《毀家詩紀》?如果說六十年前,郁王婚戀內幕若明若暗之時,郭氏說了那樣的話,尚有歷史局限性原因;在“郁王婚變”已大白于天下的今日,朱女士仍重復郭氏之論,把罪責加在郁氏“自我暴露”身上,則很不應該。
其次,還有一個關鍵性問題:能過則過,過不了就散,你郁氏又何必這樣“自我暴露”,“家丑偏偏要外揚”,弄出這么大響動呢?這話貌似有理,也合乎“人之常情”,更投合國人“愛面子”、“和為貴”的普遍心理。大多數人也是會這樣去處理問題的,比如徐志摩之于陸小曼。甚至有人會就此對比,贊揚徐的寬容,批評郁之狹窄。其實也并不盡然,郁風在談《毀家詩紀》時曾說到郁氏一個重要特點:“每當一種強烈的愛或恨在他心中燃燒,他所認定的正義的火焰便掩蓋一切,什么現實的利害,世俗的議論,自己的生活,全都不在話下了。”[10]特立獨行之人,必做特立獨行之事,郁就是這樣一個曠世的特立獨行之人。不然,他怎會那般轟轟烈烈去追求王映霞?現在,和王氏就這么分手嗎?他太愛她了,太在乎她了,辦不到。就這么忍受著,睜一眼閉一眼過下去嗎?他的性格氣質更辦不到。于是,郁達夫在又愛又恨又想離又不忍的火焰中,撐持著痛苦著煎熬著呼叫著發泄著過了三四年。只有發泄,他心里才能取得一時的平靜。此時,他始終的深愛包裹著他的映霞;他恨的毒霧又折磨著他的映霞,那真就是一把雙刃劍了。于是就有了那些“自我暴露”的“舉動”,有了震驚世人的《毀家詩紀》。也因此,我們后人才會透過郁氏“自我暴露”,在近乎違背常情的紛亂現象和乖張文字中,看見真與假、愛與恨、善與惡、痛愴與無奈、人性的變異和扭曲……看見一顆鮮活透明的心!我想,這可能也是一代代讀者喜歡郁達夫的重要原因吧?所以,驚異也罷,怪責也罷,歸根結底,郁達夫在與王映霞婚戀中的“自我暴露”,又何錯之有?這與寬容、狹窄無關,更與“大男子主義”和“習慣”無涉。性也,情也,勢也,人格也。
還有,“自我暴露”,似可分為文學作品中的與平時為人為事個人話語行動中的兩種吧?果如是,對郁氏重要文學作品多有肯定,而對其生活中的或有批評,也是正常的——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何況還是到處暴露自己的郁達夫?例如,郁氏流亡到蘇門答臘,一個偶然機會暴露了自己的日語特長,給自己引來了許多后患。還有一次,郁碰上了那個向日本人揭發自己身份的小走狗洪某人,上去就把他從車上拽下,扇了他幾個耳光斥曰:“讓你再去告我的密!”這樣的“自我暴露”,也只能是郁達夫才會有的作為,天真、沖動得讓人擔心。同樣,郁的“自我暴露”又必然會加劇郁王感情的分離,這也是不言而喻卻又沒辦法的事情。應當特別強調的是:生活中與文學作品中的郁達夫是高度統一的。都說“文如其人”,實際上,幾多作家能真正“文如其人”?郁達夫還真就是這樣一個作家。自己掘地三尺,把自己弱點完全展示給人看的,郁達夫是一個,盧梭是一個,瞿秋白也是一個。鳳毛麟角,了不起啊!他們在我心目中,都是真正做到了“自我暴露”的堂堂正正的人,是“文如其人”的大寫的人。
我們民族歷史文化中一個特殊的“國情”,就是在教化上推崇儒家“內斂型人格”的價值取向。所以,“自我壓縮”也就成為絕大多數中國人日常生活中循循相因的常態,甚至成為一種心理定勢。“自我壓縮”的人格是與張揚個性、尊重個體的“自我暴露”型人格針鋒相對的,而真正意義上的“自我暴露”又是鮮見的。這也就難怪,八十多年前青年郁達夫的小說集《沉淪》出版石破天驚;同樣,也難怪,六十多年前“郁王婚變”和《毀家詩紀》的發表,又一個石破天驚。當然,我們更不會忘記,抗日圣戰中,郁達夫流亡蘇門答臘,在只能聽命于自己心靈指令的時刻,他以打著鮮明個性印記的獨特方式,進行了一場一個人的抗戰,終于慘死天涯孤島,留下了國人半個多世紀的懸念。那是他“自我暴露”的最后一次閃光,是他道德人格的最后自我完成,也是他最后一次石破天驚。是的,他曾經醇酒婦人,他曾經低回沉迷。但終其一生,坦坦蕩蕩,磊磊落落,其重大關節處(包括聲明退出“左聯”),哪一次“自我暴露”不可圈可點,甚至可歌可泣?即如那部毀譽交加的《毀家詩紀》,認真剖露遭遇第三者迫害,感情流變到了至深之處,文筆情思又那般卓然不群者,實不多見。如果我們從性愛的婚姻的社會的詩藝的悲劇心理的倫理的角度,對之進行認真分析鑒賞,那也許就是郁達夫留給我們的一篇在某個領域至今無可替代的絕響。
注釋:
〔1〕〔2〕〔4〕〔9〕袁慶豐:《欲將沉醉換悲涼——郁達夫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336、418、418、340頁。
〔3〕曾華鵬、范伯群:《郁達夫評傳》,百花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第240~241、又見186頁。
〔5〕〔7〕郭沫若:《論郁達夫》,見《郭沫若隨筆集》,中國社會出版社2005年版,第213、217頁。
〔6〕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劉紹銘等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81~82頁。
〔8〕賈植芳:《一部發人深省的歷史實錄》,見(日)鈴木正夫《蘇門答臘的郁達夫》,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頁。
〔10〕郁風:《蓋棺論定的晚期》,見《新文學史料》199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