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岳廟的行業祖師信仰

我國的行業祖師信仰歷史悠久，始于春秋時代，宋元時期趨向繁榮。至明清兩代，行業祖師信仰達到鼎盛。不僅“三百六十行，無祖不立”，而且大量的行業都舉行有組織的祭祀行業神祗活動。祖師被行業弟子視為凝聚行業內部組織、加強行業內部管理、樹立行業規范的重要象征。而行業祖師信仰也是中國傳統社會業緣關系的維系紐帶和核心觀念。

在北京，供奉行業祖師神的廟宇有相當分布，其中東岳廟是集中體現行業祖師信仰習俗的典型場所。明清以來，眾多行業組織在這里圍繞祖師信仰進行建殿、立碑、祭祀、行業管理等活動，建成供奉民間行業神祇的殿字三十余座，豎立有關行業活動的碑刻近百通。各行業在特定的時間內，到這里燒香許愿，在祖師像前聚會議事，進行行業管理。筆者將對圍繞北京東岳廟而體現的行業信仰習俗進行介紹，并進而管窺行業祖師信仰習俗的傳統表現和現代價值。

東岳廟地處北京市朝外大街。據《析津志》記載，“在北城齊化門外二里許”。東岳廟始建于元延祐年間，由玄教宗師張留孫、吳全節出資興建，主祀泰山神東岳大帝，后經明清兩朝不斷擴建，逐漸形成了中路正院和東西跨院的建筑格局。全廟占地71畝，古建300余間，集中體現了元、明、清三代建筑風格，是道教正一派在華北地區最大的廟宇。自創建之初，就受到上至天子、下至細民的廣泛推崇，香火尤其鼎盛，自元朝時起便“行香甚眾，車馬填街”，成為北京地區民間信仰的中心之一。

明清以來，東岳大帝被正式列入國家祀典，百姓尊崇日深，香會活動規模盛大。行業人員遂作為香會中普通會眾參與其間，附庸于某個香會，捐資出力，助善結緣。隨著行業人員在香會活動中發揮作用日漸增大，獨立的行業性香會組織開始形成，并將行業祖師信仰習俗帶進東岳廟。

從清前期開始，各行業組織開始在東岳廟活動。京城各行各業組織出資在東岳廟修建殿宇奉祀其行祖師。康熙五十八年，木工行業在東岳廟西跨院建造了最早的行業神殿宇。此后，京師許多行業立碑及建殿、重修以及相關的習俗活動持續不斷。

東岳廟行業祖師信仰習俗以行業祭祀活動為主要表現形式，包括圍繞祖師信仰而進行的建殿、立碑、祭祀、行業管理等內容。

京城各行各業組織出資在東岳廟修建殿宇奉祀其祖師，或利用東岳廟已有殿宇神祗的行業神展開祭祀活動。其中在西院奉祀的行業祖師種類最多、殿宇最全，包括：建筑業供奉的魯班，醫藥行業供奉的藥王，牲畜畜養業供奉的馬王爺，商業等諸多行業供奉的關帝，出海漁民供奉；的海神，鐘表行供奉的顯化真君，管理糧倉的官兵和糧商米販們供奉的倉神等等。在中路正院后罩樓奉祀的行業祖師有：廚行供奉的灶神、書商文具業等供奉的文昌帝君、戲曲行供奉的喜神等等。

立碑是行業信仰活動的主要內容之一。在東岳廟與行業活動有關的碑共有百余通，共涉及木工行、棚行、騾馬行、玉器行、米糧行、綢緞行、轎行、藥行等許多行業。各行業在廟中勒石立碑，記述善舉，刊列會眾姓名，兼肅整行業之規，達警示后人之目的，以求萬古流芳。

每值祖師誕辰等特定日子，各行會便集中起來，敲鑼打鼓，行至東岳廟，到祖師爺面前燒香許愿，祭祀酬神，慶賀祖師誕辰，祈佑從業弟子生意興隆，諸事平安。行業內部的管理，如行規的建立、會眾的教育、收徒出師、公議行業工匠工資，以及同行之間的糾紛，也都當著祖師的面解決，以示服眾。

如木工行，供奉祖師魯班有固定的祭祝儀式，而在祭祀的背后又聯結著行業群體的種種習俗。在供奉魯班祖師時，要用紅紙寫上魯班的名字，做成牌位，坐北朝南供奉。除供牌位外，還供魯班工具，如墨斗、方尺和斧子。牌位兩邊立兩雙筷子，供魯班和魯班妻使用。此外，收徒拜師及出師儀式也要在祖師面前進行，先祭拜祖師再拜師父，這樣方可正式成為行業組織中一員。而在木工學徒過程中重要的參考手冊《魯班經》，則把建筑行業中規定的各種營造法式一概神化為魯班祖師的遺留法式，借用魯班的名義來約束行業成員，遵守行業規范。共同的行業信仰是凝聚行業組織的精神紐帶，從中表現出傳統社會行業的凝聚力和規范性等種種特征。

行業祖師信仰是中國傳統社會業緣自治組織習俗的一種神圣性民間文化現象，但其精神與行為規范的內核又具有明顯的社會倫理價值，是世俗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它承載著行業群體的精神訴求和情感寄托，具有增強行業凝聚力，加強行業規范和自律，樹立行業文化等重要作用和價值。因此，在歷史長河中，圍繞行業祖師展開的行業習俗雖屢經變異，但始終得到傳承。

民國時期，由于局勢動蕩，幾百年來作為行業奉祀之所的北京東岳廟的行業信仰活動停滯衰微。隨著建國后公私合營的進行，各行業的組織形態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同時，有些行業如騾馬行因對應著傳統農耕社會的生活方式也行將消逝。但是，在現代社會，其行業祖師信仰習俗中蘊涵的種種行業道德和行業規范在新時代下通過新的形式依然得以延續。在中國的商業領域，供奉關公是一個比較常見的現象，表達了“以義致利”和講求誠信的商業倫理追求。在香港，警察普遍祭拜關公，寄托了扶正除邪和精誠團結的職業理想。建筑行業的祖師信仰習俗則被用另一種方式實踐：為鼓勵建筑行業加強管理，提高質量，國家設置了“魯班獎”作為建筑行業工程質量的最高榮譽。梨園行(戲曲行)曾經以京劇名角陳德霖、朱文英為首在東岳廟后罩樓重建祖師喜神殿，以此為精神紐帶維系和強化其行業群體。現在的京劇界雖不供奉喜神，但是其中蘊涵的行業規范仍為京劇人士所實踐。比如目前仍在活躍演出的北京風雷京劇團就有七條演出規章，對演員的臺風和前后臺秩序做了種種限制性規定，以維護內部的有序和團結，與梨園行的舊規矩一脈相承。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對行業祖師信仰習俗的正確認識可以加強我們對于中國社會行業形態、社會形態和民眾思想史脈絡的認識。同時，還應該認識到，在現實社會，在行業群體仍有巨大的習俗表現和活動訴求的當代，其精神與行為規范的內核對于提升現代社會行業內部認同、溝通、凝聚、自律，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行業文化，增強社會自主調節能力，構建和諧社會，都具有積極意義。

(作者單位：北京市北京民俗博物館資料研究室，100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