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如何正確處理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關系,可以說是電影創作中的一個棘手問題。在歷史無法還原,歷史真實的再現出現難度的時候,藝術真實的表現功能便顯得尤為重要。影片《東京審判》在權衡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之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為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關系問題提供了一份屬于自己的答卷。[關鍵詞]《東京審判》 判斷歷史真實 藝術真實
人是善于遺忘的,尤其對于苦難《東京審判》喚起的不是仇恨,不是痛苦,而更多的應該是深刻的思考。對那段歷史有記憶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真正的苦痛亦是如此。但是我們不希望那些慘無人性、令人發指的行為會隨著歷史見證者的離去而被淡化或者遺忘,它需要被牢記,哪怕是作為一個符號。而影片在史實與藝術間的選擇,也由此產生爭論。
歷史是無法還原的,歷史真實更是如此,而再現也就有了一定的難度?!稏|京審判》以電影的形式來回顧那段歷史,其本身就決定了它無法和歷史與真實相吻合。當然不是說藝術不可以是真實的,而是說藝術不等同于真實,是在真實基礎上的升華和提高,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必苛求,更何況導演已經讓影片在最大可能上來再現歷史了。遠東國際法庭的真實歷史我們是不得而知了,但片中幾個關于日軍侵華主要事件的審判如皇姑屯、南京大屠殺等都是真實的,包括關于對罪犯最后如何處置的斗爭上以及審判中沒有提及日軍罪惡的731細菌部隊等,它逼真地再現了歷史真實的一幕。也正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這部題材本身就有重要價值的影片,才顯得意義重大和格外的引人注目,而其歷史真實性如何。也成為人們關注和引起爭議的焦點。
不過很顯然的是,過分要求《東京審判》的歷史真實性是不可能的也是苛求的。這是一場涉及到各國利益和關乎太多秘密的審判,許多的資料都是不可見的。我們過分的要求真實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既然是藝術地再現,就不該把目光狹隘地拘泥于歷史真實性上,更重要的應該要看在這~具有重要的價值意義的題材之上,導演如何既能合適地闡釋歷史,又能夠使其顯現出高于歷史的藝術真實性。這要求是合情合理的,正如席勒所說:“它有權利,甚至于可以說它有責任使歷史的真實性屈從于詩藝的規則,按照自己的需要,加工得到的素材?!盵1]對于一部影片,導演的設想制約著其整個過程。從中可以看出導演的思路和影片本身的藝術真實性如何,尤其是后者,它關乎到能在多大程度上激發出觀眾的情感,從而達到最好的藝術效果和目的。
影片有明顯的兩條線索,然而,從細節看,作品還是顯得粗糙。沒有表現出充分的藝術真實性。首先第二條線索,也就是法庭外的那場戲,之所以被很多人稱作垃圾,不無原因。芳子死時肖南的臺詞和語言風格就很明顯:“嗚嗚嗚,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好嗎?”本來被悲憤情緒繃得緊緊的觀眾,卻忍不住笑了。這種嚴肅的題材,配上這種演員語調,笑場是難免的。
其實導演的意圖不難理解,就是希望借肖南的視角來看到當時日本社會和國民的思想生活,力圖把視角和立場擴大,從人性的角度來思考這場審判和那些災難,并希望以此能夠警示世人,以引起人們對于戰爭和罪惡的思考。因為思考關涉到未來。這不僅僅對于日本,對整個受害于日本軍國主義的國家以及古今所有的戰爭行為,都是有所寓意的。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影片是達到了一定的高度的??蛇z憾的是,這一條似輕實重的敘事線索并沒有被充分的演繹。承擔起該有的啟迪和要義。其主要原因在于敘事情節的設計不能創造出合情合理的矛盾和沖突,線性的敘事,缺乏嚴密邏輯的情節,部分演員和語言風格的選擇等。雄一在槍殺正夫君時的情節和場景的設置就很明顯。肖南和芳子站在那里就像等著他開槍一樣,而且他們是近在咫尺。這種安排絕對不符合正常的心理和人的本能,所以是失敗的。因為最后肖南想起來了。于是把槍奪下,開始做什么去了?故事的單薄性和粗糙,還體現在沒有很好地利用電影特有的藝術手法來豐富這條線索。我們倒不介意用情感戲來拓展視角,可是這段戲里,竟然看不到一點點由于戰爭而引起的關于這段異國之戀的矛盾和沖突,就那么軟綿綿、不溫不火地行尸走肉著。給人一種明顯的虛構感。愛因斯坦曾說:“蒙太奇的力量就在于。它把觀眾的情緒和理智也納入創作的過程之中,使觀眾也不得不通過作者在創造形象時所經歷過的同一條創作道路”[2]但是導演并沒有完全做到這一點,情景的設置不能完全注釋人物的活動和劇情的發展,使這個敘事失去了充分的依托。所以,正是這些導致了敘事中想象力的缺失和人物形象的干癟,進而導致了這條線索難以達到該有的高度,取得應有的效果。
藝術方面,影片采用早期階段的某些藝術手法,創造性地符合了影片本身的要求。首先是它融合了舞臺戲劇的一些特點。從而使《審判》的劇情開展緊湊而集中。要把這一場時間跨度如此之長,過程十分復雜的審判很好的掌控和表現出來,并不容易,它需要對歷史的審判加以剪輯和組接。而舞臺戲劇的特征就是濃縮地反映現實生活。集中地表現矛盾沖突,以人物臺詞推進戲劇動作,其原因在于舞臺演出受到時間空間和表現手法等的嚴格限制,只能在相對固定、有限的時空內完成。《東京審判》恰恰借用戲劇舞臺這一特點,以其為基礎,又充分利用鏡頭的自由合理組接來加以填充,從而使影片的敘事劇情顯得濃縮而又集中。影片主要以法庭和小酒館這兩個相對固定的場景舞臺為中心,形成了兩條線索,并相互交叉發展。
其次,影片通過無聲的鏡頭的不斷穿插,借助人物的眼神和表情來傳達人物的內心世界和制造氛圍。當然這種無聲的畫面與法庭這個特定的場景不無關聯,但更重要的是導演的意識和應用,才使其收到了不錯的效果。其中對梅汝敖多個境況下的面部表情和眼神的特寫,對每個戰犯在入場后以及判刑后面部鏡頭的定格,都達到了無聲勝有聲的效果。當然,這些與演員演技也是分不開的。這其中還包括演員的臺詞,影片背景音樂的選取和畫面色彩的利用等。日軍辯護律師狡辯,季南的慷慨激昂,倪征燠的縝密和睿智都使影片顯得跌宕起伏。盡管略顯單一,但低沉而不時又扣人心弦的旋律和以冷色為基調畫面色彩,既緊扣影片主題又渲染了人物的心理和情感基調,再加上黑白資料鏡頭的襯托,就更準確地表現了當時的心情和被戰爭陰影所籠罩的社會心理和時代氛圍。所以總體來說,影片藝術技巧的選取和處理上還是比較成功和有創造性地,達到了很好的效果。
然而,既然是藝術地表現歷史。就不應該拘泥于史實,尤其是在那段史實無法真正再現的情況下,影片應該超越現實,在藝術真實的基礎上,實現藝術的職責。當然。作為一部具有高度歷史真實性的影片,已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它并沒有完全立足于法庭之內對日本戰犯進行審判,而是把視角擴展到了日本社會之上,對人性和狹隘的民族主義進行了審視和責問。其中還包括了對人類文明與罪惡以及不同價值觀的責問與思考等。
可正是在這一點上,影片卻僅局限于這個高度。《審判》本身作為一場對戰犯的法庭審判是成功的,可僅此而已。歷史地看,這場審判是失敗的,即使在當時也是一場不完整不徹底的審判,它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它受到了大國私欲的嚴重干涉。所有的所謂的世界和平、公平正義此時都顯得是如此的荒唐滑稽和充滿十足的諷刺意味,可影片給我們過多的卻是一種勝利感,導演所謂建設性思考卻顯得那么蒼白無力。盡管最后字幕的補充信息,顯示了一定的開放性和未來指向性。但是力度是輕微的。遠東審判中沒有提及日軍罪惡的731細菌部隊,影片中同樣沒有提及,也沒有提及美國在其中的陰謀。這一些如果加以藝術的補充,對于揭露狹隘的民族主義、卑劣的人性私欲和所謂的大國文明以及關于人類生存狀態的思考會有更大的震撼力,但是影片沒有做到。季南在最后陳述時說:日本軍國主義的行為是對人類的挑戰,是對世界的挑戰。他那段陳述很長。很慷慨激昂,如果說其主題是人類的尊嚴的話,那么事實上,無視人類尊嚴的不僅僅是這些,所有對戰爭和審判抱有私欲的行為都是可恥的,所有的以強凌弱的行為都是獸性的,都是對被殘害的生命的漠視和對人類的不尊重!我們需要反思:人類的尊嚴是不是就這樣被自己踐踏了?同時,對梅汝敖的一句畫外音,我認為影片并沒有理解透徹,這也是導致其最終給人一種勝利之感又缺乏厚度的主要原因,這就是:“我只能說,我已經盡力了。”這是從個人角度,是一個中國人從對自己國家民族的責任立場上來說的。很明顯包含了許多的無奈和難言之隱。“我已經盡力了”。說得多么的無奈和心痛!僅把戰犯送上斷頭臺都這么艱難,而對于其他的,在當時國家內戰、大國干涉的狀況下,他又奈何?他所面對的難道僅僅就是這些戰犯嗎?所以,這句話的意旨復雜的。它并非僅指涉那場審判。歷史是強權的歷史,它縱容者太多的毒瘤與邪惡,但無論是遺毒還是新癰,都需要每個民族以至于人類去深思!所以,對于史實的理解、闡釋和這種倉促、蒼白的結尾,帶來的遺憾不僅僅是藝術上的。盡管這不會影響其該有的價值,但卻無法達到足夠的高度。看似不遠的距離,但超越卻是艱難的,這也許就是值得我們去深思的地方,無論是對于那段歷史還是藝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