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磊 李建林
流行音樂有著獨特的美學主張、美學品質、獨特的藝術魅力和審美價值,它不僅給傳統音樂、傳統的音樂理念等帶來巨大的沖擊,而且還改變著人們的道德觀念、行為方式和生活方式;它不僅使中國的音樂格局發生了變化,而且還使中國的文化格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顯現出中國音樂自我更新的活力和張力,當然,作為一種最具實驗性、爭議性的先鋒音樂,流行音樂的確有著這樣或那樣的不足與缺陷,但這并不妨礙它從整體上給中國音樂、中國文化及中國人的價值觀念、行為方式帶來各種各樣的影響和改變,其潛移默化的滲透作用所產生的效果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
但是,音樂理論界和音樂評論界卻沒有給以充分的關注,有所涉及者也多停留在某一作品、或某一類作品、或某一傾向性的、某一層面問題的評論與分析上。有些文章或著作對中國流行音樂的發展軌跡做了較為完整的描述,但也只是從“史”的角度勾勒,而對流行音樂的社會影響、其在中國音樂史上的地位和作用、流行音樂在當代社會文化中的價值與意義等問題,缺少深刻的探討與剖析。
針對這一現狀,本文運用音樂美學和音樂社會學的觀點和方法,把流行音樂放在音樂與人和音樂與社會的關系中、放在不同形式音樂的對比中,進行較為系統的論述與分析,為研究流行音樂提供更多的思考角度和更大的話語空間,以改變對流行音樂的研究大大落后流行音樂實踐的局面。
一、中國流行音樂的美學特質
中國新時期流行音樂已走過30年的坎坷風雨路。在這個時段中,它以大眾娛樂文化的姿態和極為張揚的個性顛覆了“文革”中概念化、符號化的畸形的音樂創作理念和表演理念,淡化了意識形態和權利意志,消解了嚴肅命題的音樂審美文化的價值取向,瓦解和摧毀了以往的音樂流派的界限及創作與表演的原則,改變了人們的音樂審美理念和審美習慣,從而成為一種具有的新的美學品質及形式的音樂流派。
1.審美形式的多樣化
同其他音樂流派相比,流行音樂最為顯著的標志之一就是它的多樣性。在它的領域內,各種風格、各種流派、各種式樣的音樂并存,既有原創音樂又有改創音樂,既有傳統音樂與現代音樂的融合,又有外來音樂與本土音樂的融合,既有高雅音樂與通俗音樂的融合,又有不同門類音樂的融合,使得以往相對單調的音樂變得豐富多樣。關于這些,我們從歌唱家楊鴻基用美聲唱法演繹通俗歌曲《再回首》、成方圓用通俗唱法詮釋美聲經典作品《月亮頌》、劉歡用京劇的韻味去演唱《情怨》以及崔健的搖滾中便能感受到。此外,諸如“唐朝”、“花兒”等風格各異的搖滾樂隊和音樂組合,“港臺風”、“校園民謠”等的此起彼落,藏族的“高原紅”、朝鮮族的“阿里郎”等少數民族的音樂組合及騰格爾、容中爾甲等少數民族歌手,也從不同側面展示了流行音樂的多元與多樣。
2.審美內容的人性化
流行音樂改變了以往的音樂立美和審美的立場,淡化了形而上的教育功能,走上一條人性化的路線。從平民百姓的內心焦慮、信仰困惑到對生存狀態的反思和對自我的重新審視等,它的觸角幾乎延伸到人性的每一個層面,尤其是那些多如牛毛的愛情歌曲,雖說有些泛濫,但卻從一個側面說明了流行音樂的確在貼近人性。
流行音樂在許多時候表現的是更重大的人性問題,顯現出它對音樂的崇高性和神圣性的理解與實踐:從對世界和平的呼吁到對人類生存環境的關注等,都在流行音樂中得到不同程度的體現。這不僅體現了現代人對傳統的價值觀、道德觀及意識形態的重新審視和思考,而且還體現了對自身生存狀態及生存環境的審視與思考,使得流行音樂有了更寬泛的人性色彩和文化價值。
可以說,流行音樂的人性化帶有強烈的意識型態轉型的時代特性,它音樂化地表達出商業社會中的人們不再關注那些形而上的偉大的命題和終極探求的傾向,不再以集體的目標或信仰來選擇自己的行動方向,轉而關注當前的自我價值和自我生存,代之以更多的自我判斷、自我選擇、自我行動及自我實現。
3.審美對象的大眾化
隨著電臺、電視、網絡等傳播媒介的迅速發展,流行音樂覆蓋了所有年齡段的人。流行音樂的這種空前的大眾化,既是其存在的基礎也是其生存的方式,它最終的結果之一就是摧毀了由文化地域不同、文化內容不同及音樂審美觀念不同所造成的障礙,使其最為大眾化的音樂形式,進而使大眾成為真正的音樂審美主體。
流行音樂的大眾化還體現在:由純粹的“聽覺音樂審美”變為某種程度上的“行動審美”。關于這一點,在大眾鐘情的卡拉OK熱中便可形象地領略到,而由湖南衛視舉辦的“超級女生”大賽,則更是由明星娛樂走向平民娛樂、大眾娛樂大眾的經典版本。
在大眾成為音樂審美主體這一事實面前,各種形式的音樂盡可能地流行音樂化,甚至表現出某種時尚或時髦來滿足大眾音樂審美的多樣性和多變性,在這過程中,將經典世俗化、將高雅通俗化、將傳統現代化,而使音樂具備了雅俗共賞的美學品質,成為大眾化的平民音樂。
二、中國流行音樂的審美意義
流行音樂作為一種具有商業色彩的大眾文化,雖然有時與主流意識形態的指向相一致,但它最主要的價值定位是更多地強調娛樂功能而不是教化功能,以滿足個體的情感要求和音樂審美需求,本質上屬于一種非主流的社會意識形態,但是,這并不影響從其他層面實現它的音樂價值、社會價值及對審美對象的塑造作用。
1. 為音樂的發展打開更為寬闊的藝術通道
流行音樂不固守某種成型音樂流派的風格或原則,也不固守某種權威的理論和主張,而是藐視一切舊有的、現有的規范,將古典的、現代的、本土的、外來的音樂招到自己的麾下,用新的創意、新的手法、新的形式進行藝術的攪拌,以構筑自己的鮮活音樂:用沙啞的嗓音打破了圓潤甜美嗓音的一統天下,強調節奏打破了以旋律為主的創作理念,震耳甚至是刺耳打破音樂必須悅耳的原則……在流行音樂面前,音樂的不同流派、不同風格、不同門類間的界限不存在了,任何新形式的音樂的出現都變為可能。對流行音樂來說,所有的音樂都是構筑自己的音樂個性、音樂邏輯的參照。
流行音樂這種“大法無法”的大膽創新,既是對傳統音樂反叛與顛覆,又是對傳統音樂的反哺與重構,不僅為當今的音樂帶來蓬勃的活力,也為未來的音樂創作與表演的多樣性打開了更為寬闊的藝術通道,讓人感到音樂藝術創造空間無窮無盡。
2. 改變了人們的音樂審美觀念和審美習慣
由于流行音樂格外的標新立異,所以它總能用新鮮的音樂讓人不斷地驚訝:原來嘶啞沙啞的歌聲也如此有魅力,原來勢不兩立的美聲唱法和通俗唱法竟可以融合得天衣無縫……正是在這種不斷的“原來如此”的驚訝中,傳統音樂文化遭到全方位的消解,舊的音樂審美習慣和審美觀念發生斷裂乃至崩潰,使人們在新舊音樂的對比中不得不重新審視音樂,重新調整自己的音樂審美系統,從而提升了人們的音樂審美能力。
在以往的音樂審美活動中,大眾在音樂活動中總是規規矩矩地當聽客,如今隨著流行音樂的廣場化、互動化,人們在音樂審美活動中不僅僅要獲取聽覺和視覺的欣賞與享受,而且還要通過各種方式的行動來抒發和表達他們的情感,由單純的被動的音樂接受者變為主動的參與者和某種意義上的音樂表現者,并由此對音樂有了更直接、更個人化的感受和理解,進而對音樂的審美形式、判斷與選擇,在音樂審美領域由一個“自在”的人變為一個“自我”的人。
3. 大面積地改變了人們的行為方式和生活方式
從一般意義上講,以審美價值為最根本價值的音樂,是以審美的方式進入人們的精神世界的,它對人的改變作用是人們在對它的主動的審美體驗中而不是靠外力強制實現的。流行音樂作為一種音樂形式,它對人的作用當然具有以上特點,再加上它的大眾化是空前的,因此相對其他形式的音樂而言,它對人的影響更為廣泛。比如,《好人一生平安》等一些流行歌曲的歌詞已成為流行的時髦語匯;那些追星族不僅模仿歌星的行為舉止,甚至還要整形整容成為歌星的模樣;許多手機、電話的鈴聲也變成流行音樂的某段旋律或某段歌唱……這些在今天看來習以為常的事,其實就是流行音樂改變了人們的行為方式和生活方式的一個縮影。從這個角度看,流行音樂使音樂大眾化了,也使大眾不同程度地音樂化了,而這個音樂化的過程就是大眾在改變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的過程。
二、中國流行音樂所存在的問題
的確,流行音樂在多個層面改變了我們的文化和生活以及音樂本身,其產生積極的深遠作用已遠遠超過目前的理論闡述,但是作為最具實驗性和時尚性的流行音樂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現某些不盡人意之處,甚至是反審美、反文化、反人類的東西。因此,我們既要看到流行音樂的主流具有積極的實踐意義和美學意義,又要看到它的不足或缺憾。
1.商業與藝術的失衡
在社會市場化的今天,流行音樂已成為最具商業價值的文化產業和文化消費,有著其他任何一種音樂形式所沒有的巨大的商業市場,因此流行音樂離不開商業的運作與合作。從央視“同一首歌”已與中國人壽保險、百事可樂等大型企業組成的戰略伙伴關系中、從共有兩千多萬的進賬的“超女”活動中,我們便可以得到充分的佐證。在這個背景下,一些人不愿錯過掙錢的黃金時代而放棄了對藝術的精雕細刻,丟失了藝術應有的社會責任感,比如,靠“身體藝術”和低俗的挑逗尋找票房價值、用過度的商業包裝和一些花邊新聞炒作賣點、那些被商業游戲規則操縱的“收費打榜”、“因人設獎”的音樂排行榜……這不僅使音樂喪失了起碼的藝術尊嚴和獨立性,也給流行音樂蒙上厚厚的陰影,給社會帶來負面的示范效應。
2.通俗與庸俗錯位
的確,流行音樂通過通俗的手法和技法打擊了古典音樂和所謂的高雅音樂高高在上的傲慢與孤芳自賞,使音樂最大限度地通俗化和大眾化。但作為流行音樂審美主體的大眾,其審美需求不一定都是積極的,有些甚至是陰暗和頹廢的,我們應該去滿足積極的審美需求,而不是去迎合大眾的某些庸俗甚至是低俗的東西。但某些流行音樂卻與此背道而馳。比如,紅極一時的“囚歌”,一些嗲聲嗲氣的“愛情歌曲”,一些粗制濫造的網絡歌曲等,它們都將通俗演變為庸俗、媚俗,甚至是低俗。結果是討好了大眾卻踐踏了音樂,滿足了大眾的某些膚淺需求而缺失了對大眾的精神世界及生存狀態和生存環境的深層關懷。
3.娛樂與教化的斷裂
流行音樂走著大眾娛樂文化的路線,滿足著大眾的娛樂需求,這既是音樂的屬性使然,也是商品經濟的必然,但是,這不等于說它為了娛樂可以放棄對人的精神塑造的藝術使命。然而,一些流行音樂恰恰在這個原則問題上出現了偏差。比如《人民幣》中的拜金主義、《垃圾場》的頹廢墮落、《東北人不是黑社會》中的低級下流等。尤其是那些與主流社會及人類的審美指向是否定關系的“死亡金屬”、“朋克”等,其狂放不羈的演唱,喪失理性的反叛精神,毀滅他人也毀滅自己的音樂姿態,用“蕩婦”、 “弒殺”等命名的樂隊名稱等。這些由人性和審美的雙重變態制造出的褻瀆人類尊嚴和神圣的東西卻成功地鎖定了為數不少的年輕人,使他們的道德觀、價值觀發生不同程度的偏離與扭曲。
結束語
無論是作為生命和生活的需要,還是作為審美活動的需要;無論作為一種娛樂形式還是一種表達自我、認知世界的方式;無論作為一種批判的武器還是一種武器的批判,我們需要的流行音樂應該是:注重原創性和本土化及個性化,注重娛樂功能也注重教化功能,既與商業聯姻又能保持藝術的尊嚴,更好地表達和詮釋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民族氣質、民族文化、民族性格及審美需求和審美理念,成為具有中華民族特質、具有中華民族音樂文化審美特點的音樂藝術,在世界文化趨同、音樂多元的背景下,以其獨特的審美品質和文化內涵更大面積地走向世界,并成為世界音樂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讓世界了解中華民族的文化和音樂,了解中華民族。
參考文獻
1.《中國音樂的歷史與審美》,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9月出版。
2.《西方音樂的歷史與審美》,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9月出版。
3.《藝術人類學》,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1月出版。
4.《狂歡季節》,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年9月出版。
王磊 河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教授
李建林 河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 金兆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