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初年,政治較為清明,官僚機構規模不大,運轉靈便,效率很高。自高宗朝始,唐初官制漸被突破,機構日漸膨脹、臃腫。李唐立國不到百年,就出現了綱紀大壞,官職冗濫,吏治敗壞的局面。唐朝官僚機構為何以不可阻擋之勢日益腫脹和敗朽?留給后代什么教訓?這是值得研究的。
唐太宗時省官簡政
不管哪個時代,官僚機構都不能過大,其規模都必須與國家的財力和百姓的承受能力相適應。就是說,要使國家的財力承擔得起官僚機構運轉的費用,要使百姓養得起所設置的官員。
唐太宗是懂得官員過多必濫,不但沒有好處反而有弊的道理的。據《貞觀政要》一書記載,貞觀元年(627年),唐太宗對房玄齡等大臣說,要把國家治理好,最根本的一條是用人要審慎。官員須量才錄用,務必要做到省官。接著,唐太宗給他們講了古代經典著作中有關省官的話。一段是“任官惟賢才。”見于《尚書·商書》,意為任用的官員必須是賢才。一段是“官不必備,惟其人。”見于《尚書·周書》,意為任命的官員不必多,但要稱職。唐太宗就這兩段話發揮說:“若得其善者,雖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縱多亦奚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于畫地作餅,不可食也。”
唐太宗要求房玄齡等認真領會他講的這番道理,然后擬定官員編制。房玄齡等根據唐太宗的要求,提出一個文武官員640名的編制,很快得到唐太宗的批準。
太宗在位期間,基本上是按上述官員編制任命官員的。
君王感情用事導致機構膨脹
要做到唐太宗講的審慎用人,是很不容易的,歷代帝王一般都免不了憑個人好惡用人,動不動就用官爵賞人。
唐高宗便是如此。有個李義府,本來要由中書舍人貶為壁州司馬,詔書尚未下來時,李義府了解到高宗想立武昭儀(則天)為皇后,因擔心宰相們反對,正在猶豫不決。于是李義府瞅準這個機會,上書高宗,要求廢黜王皇后,立武昭儀為皇后。高宗大悅,破格提拔他為中書侍郎,隨后又任命他為宰相。高宗一喜之下,就這樣將一個即將貶為壁州司馬的李義府破格提拔為宰相。
武則天當政后,用人更是隨心所欲。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是兩個花花公子,人長得很漂亮,“常傅朱粉,衣錦繡”。有人說,張昌宗生得“面如蓮花”。還有高官奉承張昌宗說,不是張昌宗面如蓮花,而是蓮花像張昌宗的臉。兄弟倆都成了武則天的男寵。武則天為二張特設一個叫做控鶴府的機構,命他們以“供奉”的名義主持這個編制外的機構。
有個投機官員傅游藝,揣摸到武則天想當皇帝,于是率領一批人上書,要求武則天改國號為“周”。武則天馬上獎賞他。一年之中,傅游藝由九品官驟升至三品官,并當上了宰相,官服由青變綠,再變朱,再變紫,時人謂之“四時仕宦”。
武則天任命宰相之多,起碼在唐朝帝王中無人能出其右。岑仲勉在《隋唐史》一書中說,“武后任事率性,好惡無定,終其臨朝之日,計曾任宰相七十三人”。她任用的宰相人數,是唐太宗任用的宰相數的近三倍(唐太宗在位期間,共任命宰相25名)。拔用宰相都這樣任性、隨意,更不要說提拔宰相以下官員了。
武則天為打倒假想的政敵,獎勵告密。侯思止本是一名仆人,因告密,被封為游擊將軍。當時告密者往往可以得到五品官。侯思止要求獲得御史的職位,武后說,你不識字,怎么能當御史呢?侯思止說,獬豸(傳說中一種異獸,獨角,見人相斗,便以角觸無理者)何嘗識字,不過能觸邪惡者罷了。武后聽了很高興。因一言之合,武則天當即任命侯思止為侍御史。當時以告密得官者為數甚眾。
唐中宗因為寵愛公主們,而于神龍元年(705年)下令為太平、長寧、安樂、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分別“開府”,即破格設置官府,安排官屬。太平公主是武則天的女兒,其他都是中宗的女兒。
在唐代,因為皇帝寵幸宦官之故,宦官數量劇增。唐太宗規定,掌管宮廷內部事務的內侍省不設三品官。唐中宗時,宦官數量大增,七品以上宦官多至1000余人,不過著緋衣的高官尚少。唐玄宗因為特別寵信老早就跟著他,并且有擁立之功的宦官高力士,登基之初就將宦官增加至3000余人,任命“三品將軍”越來越多,著緋衣、紫衣的高官多達1000余人,宦官之盛,由此開始。
皇親國戚干政和權臣專權導致機構膨脹
唐朝的皇親國戚常常在皇帝的縱容下仗勢干政。最為典型的是中宗女兒安樂公主、睿宗之妹太平公主等人的干政。
唐中宗時最受世人詬病的“墨敕”、“斜封”就與安樂公主等人有關。安樂公主、長寧公主等皇帝周圍的一批女人,都仗勢弄權,賣官鬻爵。即使是屠戶、奴婢,只要花錢30萬,就可買得官位。這種官稱作“斜封官”,由皇帝書寫詔書(稱作“墨敕”),不經外廷蓋章,直接下達,斜封交中書省。通過這種途徑任命的各種名目的正額外官員,什么員外置之官、員外同正之官、試官、攝官、檢校官,等等。總計凡數千人。安樂公主尤驕橫,“宰相以下多出其門”。
有個叫辛替否的官員,在唐睿宗時上書說到了安樂公主等干政的后果:“中宗皇帝,陛下之兄,棄祖宗之業,徇女子之意,無能而祿者數千人,無功而封者百余家”。
太平公主干預朝政,絲毫不亞于安樂公主。只要是太平公主提出的要求,其兄睿宗沒有不滿足的。《資治通鑒》說:“自宰相以下,進退系其一言,其余薦士驟歷清顯者不可勝紀,權傾人主,趨附其門者如市”。唐玄宗即位之初,太平公主毫無收斂,依仗太上皇睿宗之勢,繼續擅權用事,“宰相七人,五出其門”。
皇親國戚弄權造成的后果至為嚴重。玄宗登基的那年,公元712年,“宰相至十七人,臺省要職不可數”。中樞政要猥濫,唐初官制遭到破壞。
權臣們也紛紛操縱或插手官吏選拔,安插私人,買官鬻爵,無所不為。中宗時,據說因私通上官昭容得到相位的崔湜,跟另一名宰相鄭愔,掌管選拔宮員。他們依附皇親國戚,貪贓枉法,亂封官員,編制不夠,便借用未來3年的官員缺額。史書說,中宗時政出多門,濫官充溢,當時有“三無坐處”的說法,即宰相、御史及員外官多到衙門里坐不下。
唐高宗時宰相李義府,有寵于皇上,他的兒子,包括幼小的兒子,都一個個位居要職。李義府本人貪得無厭。其母親、妻子及諸子、女婿,賣官鬻爵,門庭若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
武則天時酷吏來俊臣買賣官職肆無忌憚。吏部受來俊臣請托,每次任用的官員都多達數百人。
張易之因為是武則天的“面首”,宮中宴會時,坐在宰相們的上首。他的弟弟張昌儀,依仗他的權勢到吏部開后門,吏部沒有不辦的。有一次,有個姓薛的人托張昌儀買官,并給了他金50兩,還有一張條子,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張昌儀把條子交給了天官(吏部)侍郎張錫。過了幾天,張錫把條子丟了,問張昌儀條子上寫的是什么,張昌儀把他罵了一頓之后,說:“我也記不得他的名字,凡姓薛的,都錄用就是了。”張錫在待選用的名單中找姓薛的,找到了60多人,都給安排了官職。
本來唐朝選拔官員,有嚴格的標準和程序,要經過一系列考試和考核。考試、考核的內容是“身、言、書、判”,標準為體貌豐偉、言辭辯正、楷法遒美、文理優長。初選名單定下后,要經尚書省副長官仆射核實,然后報門下省,由給事中宣讀名單,侍郎閱看,門下省長官侍中審查,不當者即予否決。定下的名單上呈皇帝,有關衙門根據皇帝的命令執行,并發給入選者“告身”(授官文憑)。由于皇親國戚和權臣的干擾、破壞,這一套選拔官員的制度往往名存實亡。
廣設編制外官職和濫封濫賞導致機構膨脹
唐朝“流內”官(九品以上官員)和“流外”官(九品以下官員)都有一定的編制,每年“入流”的官員,即由“流外”升入“流內”的官員人數,有嚴格的限制。但是,從高宗時代起,就逐漸突破上述編制和限制。
高宗顯慶二年(657年),黃門侍郎劉祥道說:現今有關衙門選拔官員過濫。每年由“流外”官拔用為“流內”官的人數,超過1400。“即日(今日)內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這時離貞觀時期很近,“流內”官已大幅增加。
至于“流外”官人數,增幅也很大:唐玄宗開元十七年(729年),有個叫楊瑒的官員說,“流外”官每年任命2000多人,而明經、進士及第,有關衙門規定,每年不得超過百人。“流外”官任用的人數,為明經、進士及第人數的20倍。
唐朝于正額以外,又設置所謂“員外官”,各種名目的員外官愈來愈多。中宗神龍二年(706年),自京城至各州,共設2000多名員外官。另外還破格提拔宦官七品以上員外官近千人。
官僚機構膨脹的主要原因之一在于最高統治者的濫封濫賞。武則天曾讓10位存撫使分別推薦人。他們總共推舉了100多人。武后不問賢愚,一律拔用,分別任命為試鳳閣舍人、給事中、員外郎、侍御史、補闕、拾遺、校書郎等官。時人諷刺說:“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欋推侍御史,碗脫校書郎。”意即補闕和拾遺這類官多得可以車載斗量,侍御史多得可以用四齒杷推,校書郎就像碗的毛坯那樣粗濫。
安史之亂時,官爵封賞特別濫:當時國庫積蓄全無,將士有功,朝廷無法賞給錢財,只好以官爵賞功。諸將出征時都給以空白告身,他們可隨時填寫發放。以致官爵不值錢到如此地步:“大將軍告身一通,才易一醉。”甚至有大臣的奴仆“衣金紫,稱大官,而執賤役”者。
《新唐書·百官志一》分析了導致唐朝官僚機構膨脹的諸種因素:正額之外設立員外官;因特別需要設立官員,同正額官員;在官制之外任命各種名目的兼職官員和代理官員;因事設立的官員,事情完結之后往往不撤銷;戰爭時起,因賞軍功大量設置官員。這個分析誠然不錯,但沒有涉及導致官僚機構膨脹的諸種因素后面的權力運作。
按照唐朝官制,選拔官員本應是中央有關部門的職責。皇帝不經過中央有關部門,直接任命官員,濫封濫賞,這叫越俎代庖,既是違反官制,也是濫用權力——清醒有為的君王都能從朝廷和國家的長遠利益出發,對權力包括皇權加以制約。皇親國戚,插手官員任用,買賣官爵,這叫弄權。權臣大權獨攬,不經有關衙門和有關程序任用官員,這叫專權。以上這些,都是權力失去制約的表現。正是不受限制的權力,導致了唐朝官僚機構的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