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繼《臥虎藏龍》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之后,《斷背山》終于使李安獲得了第78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李安二十多年的電影夢想終于更加絢麗地綻放在世界的天空。本文將淺析其成功原因,并透過電影看中國文化乃至東方文化在當今全球化背景下怎樣順流而下,共同領導以“文化”為核心詞的話語博弈。
[關鍵詞] 東方神韻 孤獨情懷 悲劇 古典氣質 寬容 文化協商
一個發源于西方的藝術產業如今留下了中國人的經典鏡頭,而讓歷史記住的這位溫文儒雅的紳士,正是戲夢人生的華人導演——李安。
相對于另類和張揚,李安的溫和似乎缺乏了一些“藝術氣質”,然而他卻用電影實踐者自己一生的冒險,一如他在解讀自己電影心情時所說的那樣“我覺得任何一樣東西,做到比較好的層次,都是很儒雅的,至少我們講究它有種儒雅的氣質。”
李安一路走來,一直在為自己的電影夢想而努力,而冒險,不斷超越自己。也很少有人像他的影片那樣無論中外既叫好又叫座引起中外共鳴的,細細品來,大概會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怎一個“情”字了得
在李安得獎之后,有些人說李安的片子“很中國,很東方”,所以引起了西方主流文化的認同與肯定,這確有一定道理,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友情、愛情、親情”這三情化一的集體情愫就不得不提了。
最刻骨銘心的感情最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因為是時間讓我們感到——不能忘卻的是時間長河中總不能抹去的最好時光。
李安作品里的感情,常常是被社會規范制約,不能自由舒展的愛情《飲食男女》里的老少戀、《理性與感性》里跨越社會階級的愛、《臥虎藏龍》里受禮教束縛之愛,以及《喜宴》和《=斷背山》里的另類感情。而這些又和李安自己的個性完全不同——李安說他自己的生活里,是沒有什么“禁忌”的,“但是人可以向往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在戲劇里這就沒得看了。因為‘不正常’才是對人性的最大一次測試。”看似與前幾部作品不同的《冰風暴》,撥開那些虛掩的表層,展現給我們的也依舊是相似的主題:學會珍惜生活中的人和親情,對于你愛的人,不要熟視無睹,不要讓一切走到覆水難收的那一步才后悔不已。而《臥虎藏龍》更進一步的揉入了東方武俠的“情義”元素,使“情”這個感念的外延進一步被泛化,從而使東方文化的兼容并蓄凸現出來。
而在親情上.則更可以看出李安的家庭影響,那種浸染于濃厚的中國氛圍的傳統家庭觀念,在這種環境下,家庭自然而然的成為李安成長過程中的第一個視點,那些父親的形象,有的不怒自威,有的無可奈何,還有的背地里或公開的遭受著反抗,也許因為少小離家,漂流于東西方兩種文化之間,李安才更容易體會到一種在現代融合當中被日益忽略的情感,才更渴望追溯中國人傳統情感的家庭脈絡。對于李安來說.對父親的情感有時總是復雜的。即愛又不知怎樣去愛才好,所以多年以后,李安依然很介懷父親是否喜歡自己的片子。那里記錄了父親,記錄了李安對于家庭的眷戀;那里還記錄了成長記錄了蛻變過程的無奈和歡愉,那里面記錄了一個電影人的冒險,記錄了一路的刺激和艱辛,鮮花和掌聲來了,不算晚,卻依然讓李安無法釋懷,只有當得到父親的認可的時候他才能感到欣慰和坦然。就像《飲食男女》中那個片斷:女兒端給父親自己做的美食請父親品嘗,父親的味覺居然奇跡般的恢復了!
《論語》中有“治國齊家平天下”。李安的電影中也總是若隱若現地藏著一個‘家’字,所有人與人之間復雜的關系、東西文化的沖突,都在‘家’這樣一個溫暖傳統的港灣行進著,那些蟄伏無法掩蓋的矛盾,保留著東方特有的細膩表達,這也被認為是李安完整的中國文化品格,或許正是這種品格魅力牽動了所有華人的神經。
在《斷背山》中李安對每個人物充滿了同情,他用東方式的隱忍來詮釋人物的痛苦,他認為這部影片中的每一位人物都是無過錯的,或許正是這個社會的錯誤造成了每個人的痛楚。李安說“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人人心中都有一個玉嬌龍”“人人生活中都有把青冥劍”,不錯,很妙,但我說: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桃花源,一個白雪皚皚盛開雪蓮的地方。
一個‘情’字最大的魅力就在于總是痛苦和快樂并存,越是彌足珍貴的感情包含的苦澀越多。也不知是不是我們把自己給弄丟的緣故,美好的值得回味的情感總是短暫的瞬間,我們期待她成為永恒。
二、東方神韻西方傳達
導演楊亞洲說過:在人性上、人的情感上的深度挖掘在國外是很受歡迎的,這點也是共通的:所以我們看到了《最浪漫的事》。
著迷中國文化的導演很多,但得其精髓的唯獨李安。一如烤鴨必稱全聚德,涮羊肉一定領教東來順一個道理。雋永的東方神韻孕育自那博大深沉的東方性格——細膩、含蓄、內斂,這些美學精神的疊加就賦予了氣息悠長、質地溫婉的東方神韻,又有基于對‘根’的鮮明把握,這些特質都是李安所享有的,就像上帝眷顧的下筆就是完成篇的莫扎特一樣。
看《理智與情感》,你一定會暗暗驚訝:怎么會在其中尋到了《石頭記》的影子,可這里的的確確是英國的莊園,而每個角色的一顰一笑都在東方式的神韻當中光彩照人。《斷背山》亦然,小說版的是美國的,但電影版是屬于中國的。李安所有的電影正是他對生活,對傳統,對文化長久以來一直在積累在感悟的一次集體釋放禮。毫無疑問,他的電影并存了東方眼光與西方手法:在華人看來,他的電影相當西化:西方的觀眾卻覺得具有東方原味。也許在西方人看來,帶有異域色彩的文化他們都會保持一份好奇,這份好奇心如同我們對于古埃及或者瑪雅文化的同等好奇一樣,在許多人的精神世界里欣賞不同風情的藝術始終是一種對外部生活的詩意張望,也正是有了這種張望,也才會產生之后的交流碰撞……
細細品味一下《斷背山》開篇的牧羊時光——那恬靜的美國西部草原風光,羊群穿越叢林、山坡、森林、河流……一如中國的田園詩般直觸心底。而《臥虎藏龍》也同樣偏重于意境的營造,將唯美的畫面和飄逸的武打相結合,賦予‘俠’的內涵以綿長的韻味,其中敘事主線俞秀蓮與李慕白之間那份令人扼腕嘆息的愛情又分明是控制、隱忍、節制的東方寫意。在《喜宴》中,李安對于人物間錯綜復雜關系的‘白描’處理使人不禁想到國畫里的‘空白’,催生無限遐想,雖是美國山水也如同沐浴在江南的風景畫當中。李安的“中國文化思維”中特有的緩慢、含蓄的表現手法本身就很富于中國化的詩意和文學性:美國西部不再粗獷而代之以中國古典的世外桃源,用月亮和鏡子傳達愛意使得傾訴衷腸的臺詞顯得多余,牛仔的含蓄與中國人的溫文爾雅融為一體。
可以這樣說,從容與安靜的李安用他的理想主義和東方哲學在當今的西方社會找到了知音,做到了‘進得去’和‘出得來’,是一次成功的“講道”。
三、孤獨情懷集體釋放
電影《冰風暴》中有這樣一組經典鏡頭:
鏡頭一
(家里)父親對孩子們說:“孩子們,我回來了。”孩子們漠然:“你出去了嗎?”
鏡頭二
(家里)母親:“打擾一下,今天沒有家庭作業嗎?”孩子們:“現在是感恩節假期。”
鏡頭三
(車里)父親:“學校還好嗎?”孩子:“很好。”
父親:“課上得怎么樣?”孩子:“不錯。”
父親:“那成績怎么樣?”孩子:“還好。”
李安一直致力于描繪的家庭就是從這種模糊中走向崩潰。“躁動→壓抑→孤獨→隔膜”已經有序排列在我們面前,所以李安選擇了“父親三部曲”,選擇了《冰風暴》不只《百年孤獨》的馬爾克斯,卡夫卡孤獨,馬基雅維利孤獨,我們身邊的崔永元也孤獨的失了眠,《飲食男女》中的郎雄同樣因為孤獨,“終于”喪失了廚師的身家性命——味覺。
有了壓抑,有了孤獨,我們才會想擺脫它,將它盡情釋放,所以李安選擇了武俠,因為他自己說“基本上中國社會是比較壓抑的,而武俠小說本身是夸張的,是對一個社會集體的想象力,而這種對個人超凡升華能力的想象力也是一種力量。一種權利。”在影片《臥虎藏龍》中也就有了敢愛敢恨的影子,但難免讓人覺得他們有時輕率、盲目——“愛了就愛了唄”“高興就還。不高興就不還”“我愿意跟誰混就跟誰混”這些都是章子怡的臺詞。她那么年輕,那么沒有規矩,那么叛逆,可她有一種很真誠的熱量,就像一條龍一樣。
終歸現代人更加渴望孤獨,有一部分人較之擁鬧喧囂的都市都更愿意把自己流放到斷背山上去放羊,與此同時,大家也都變得越發喜歡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與呼喚。從《推手》到《斷背山》,李安對人物的塑造,對細膩情感的描繪和表現,無不是在挖掘人物內心世界中壓抑并瘋狂,內斂合著張揚的客觀存在,而這一點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在躁動的社會下,求沉淀,求寧靜自然是極為難得的,這即是在“順性”的社會中求得“逆性”的生存狀態,尋清流艱難跋涉,是整個社會孤獨情懷的集體釋放禮,是值得仰視的。
四、悲劇永恒
區別于三部曲的團圓或者半團圓的結局,《臥虎藏龍》與《斷背山》明顯帶著無奈的悲劇情緒,李安在這時不再浪漫,它將人生大寫意中的遺憾縱情書寫,完全暴露在觀眾面前:李慕白的遺憾之死,秀蓮的絕望痛苦,玉嬌龍的無限悔恨……不錯,人生和命運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不管你是大俠還是普通人,當你不珍惜愛情。愛情將離你而去;當你不珍惜親情,親情將與你揮手作別。當發現一切都到了無法挽回時曾經高傲自負、為所欲為的玉嬌龍便將自己的愿望交給了上天。她飛身而下的那一剎那,沒有人說得清它許的愿是什么。但觀眾知道,他已不再是那個自私自利、唯我獨尊的大小姐了,可是這一切,是否來得太晚了。而留給我們的也只有扼腕嘆息,觀眾在為李慕白和秀蓮愛情悲劇而灑淚之后,對玉嬌龍的抉擇產生了無限遐想,這個悲劇色彩的結尾讓觀眾陷入對人生的反思。
平時非常喜歡錢鐘書的一句話:“年齡是個自然歷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實,就像飲食男女,像死亡。”當你看到兩鬢斑白的恩尼斯時又會作何感想?他和杰克延續了李慕白和秀蓮愛情悲劇,成了兩位牛仔的終生遺憾,“只是當時已惘然”。深愛的痛苦讓人甘心情愿為他們揮灑熱淚而忽視了傳統的倫理道德,正如一家美國媒體所報道的那樣:“該片制片人的夫人在放映結束之后去洗手間時看到那些女人都在為剛剛哭得一塌糊涂的臉補妝,她回家和丈夫訴說,丈夫回答,你還沒有看到男洗手間的情況那!”是啊,悲劇讓人深省,使人刻骨銘心,只有知道了痛我們才會倍加珍惜現在的幸福,哪怕點滴而已,哪怕一個微笑……但我們的愿望始終是想把悲劇留在銀幕,而人間只有喜劇。
五、古典氣質誘人難擋
什么是流行?這個問題放在時下有了很好的詮釋——“復古+懷舊”,難怪中國導演沖擊奧斯卡的全是古裝片,但他們的隊列中也只有李安成功了。一部《臥虎藏龍》僅從片名中我們便尋到了“虎從風,龍從云”的意象,更從片中看到了古典中國融入到了“風吹簾動故人來”的情致里,向世人展現了一個綿長而有質感的中國,而其中的人物又似乎在古希臘古羅馬以及文藝復興的意大利觀其背影,至少他們會尊重傳統、崇尚理性,要求均衡簡潔。也正是他作品里的經典東方氣質和美學態度,從影像結構的內部顛覆了西方以強化人物和戲劇沖突的外在表征為核心的經典敘事傳統,打造了有著東方神韻之美的一系列影片,從之一角度看,他又仿佛是一匹闖進西方領地的文化特洛伊木馬,只不過它的使命不是征服而是融合,他的影片所彰顯的依然是在當今世界具有普世價值的西方個人主義主流核心價值觀。有一位國畫大師曾經說過,藝術好比一座大山,東方人從東邊爬,西方人從西邊爬,最終都可以爬到山頂。“西學為體,中學為用”的李安也許正是這樣一位來自東方征服山頂的攀登者,他對待文化的專注和看待世界的東方眼光,讓我們見證了逝去時代的痕跡,生與死,愛與恨,尊嚴與權利,愛情與金錢,誘惑與背叛,壓制與抗爭,罪惡與荒謬的永恒較量
六、音樂無國界、美食共分享
音樂
中國音樂同于美術講求意境之深遠,不同之處在于音樂更加追求整體的恢宏,這一點無論黃鐘大呂的北音還是絲竹管弦的南音是一樣的。《臥虎藏龍》和《斷背山》都拿了奧斯卡配樂大獎,兩部作品都是類似的回旋曲結構,只不過一個是中西結合的古典風格,一個是美國典型的鄉村音樂。《臥虎藏龍》中勁悍充滿張力鼓點將云的飄逸演繹得神奇瑰麗,更在黑的夜、灰的墻下使眼花繚亂的打斗更出炫彩。值得稱道的是阿根廷作曲家Gustavo Santaol alla在《斷背山》中那簡簡單單的幾聲吉他,西部頓時擁有了悵然失去了雄悍,把主人公映襯在高山低澗之間、明月野火之下,難免使人全然陶醉于《馬可波羅行記》中的華夏大地,情感闡釋如《高山流水》一般。
美食
孔子在《禮記》中講“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與孟子同時代的告子也說過“食色性也”。的確,凡是人的生命,不離兩件大事:飲食、男女。一個性的問題,一個生活問題。所謂飲食,屬于民生問題;男女屬于康樂問題,總是先有民生后有康樂,民生是基礎尤其對于中國人來講是這樣的,民以食為天嘛。李安的電影中就越發的離不開這一點,吃文化的集大成名《飲食男女》有之,《喜宴》更是擴大為“宴”,《推手》則有口胃不合而致的性情不合的矛盾,《臥虎藏龍》更是大有裨益的補充了茶文化,讓人在烹泉品茗之際了悟俠文化的真諦。
總結
李安締造了歷史,歷史也同樣眷顧了李安,它超越了50、60年代被譽為“來自東方的啟示”的日本大導演黑澤明,是亞洲人永遠的榮耀。李安曾經說過:無論來自什么文化背景,只要懂得利用自己文化的特長,人們都會獲得成功。而他自己不愧是寬容圓通的中國典范,看似溫情內斂的他,其實是有著自己執著理念的,一如傳統中國文化中兼容并蓄的博大情懷。正所謂寬容是李安影片的態度,也是他的電影被各方接受的原因所在。
在當今時代,關鍵的一點,在于人們是否真正掌握了自身的文化,是否懂得利用自身文化中的優秀特質,是否能夠做到兼收并蓄而不顧此失彼。說到這里,不得不提的就是美國的多元文化,還得借用《斷背山》的例子,它的得獎自然給了美國邊緣文化一次新的機會,這是好萊塢高度靈活性的表征。原來被邊緣化的東西,今天反過來變成了大家集體感動的對象,說明了當下后現代氛圍之中,全球化的主流本身其實極度靈活。可以吸納許多非主流性文化。而多元化其實就是將許多形形色色的差異性吸納進來,給他們一個說法,讓他們有一個合適的位置,這當然是主流的寬容,也是邊緣的爭取,通過社會的合法性闡釋變為新的全球的文化資源。
而東西方兩種文化也在全球化背景下不斷實現著交流,先是“文明的沖突”,而后是在“沖突中對話”,進一步“在對話中協商”,最樂觀的前景當然是“在協商中共進”——跨文化傳播的歷史畫卷漸次展開。在不斷展開的這樣一個畫卷上,不管樂意與否,華夏文明都必將參與以“文化”為核心詞的話語博弈,參與新一輪的國際文化大融合。“跨文化”的現實語境日益迫近,我們能否作為文化協商大潮中的一員,關鍵還得看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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