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漢字中蘊藏著深厚的文化意蘊,很多漢字與我們民族的歷史、文化生活息息相關。《戰國策》中一個“歸”字的辯證,讓我們看到古人對于生死的達觀和濃淡,也讓我們了解對于古藉的誤讀可能帶來的弊端。
[關鍵詞] 歸《戰國策》蘇秦 死亡
讀古代的散文常常會為作者優美的表述所吸引,如《戰國策·秦策一》中有段非常精彩的文字:(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贏滕履蹻,負書擔橐,形容枯槁,面目犂黑,狀有歸色。歸至家,妻不下維,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此段文字描寫蘇秦說秦失敗,狼狽而回的情狀,淋漓酣暢,非常生動。細看注釋,發現編者將“歸”注為“慚愧”之意,當時并未在意,覺得這種解釋沒有什么不妥。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用。自然十分失意。等到資財殆盡之時,不得不打道回府,一路風餐露宿,更是狼狽不堪。好不容易長途跋涉捱到家中,孰料非但沒有從親人那里得到絲毫安慰,相反是全家人的冷遇,甚至奚落,確實受到不小的打擊。根據這前后的境遇,說他有愧色,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也在情理之中。但細讀全篇后,發現蘇秦不是這種拿不起放不下的人。試看他在外面受到打擊后,回家又備受冷遇,在這種冷漠的環境下,非但沒有一蹶不振,相反,“頭懸梁、錐刺股”,勤奮苦讀,晝夜揣摩,最后終于崛起。確實能忍常人不堪之情,比韓信、張良尚且過之。這種人怎么會汲汲于一時之失利,以至未到家門,就先“狀有愧色”呢?可見,若將“歸”解釋為“愧”,與作者塑造的人物形象有沖突。再聯系整句話來看,“狀”字,《辭源》解為“助詞:意‘形狀’,凡言情形皆日‘狀”’。前后連綴起來,說蘇秦此時的情形有愧色,很難說得通。顯然,“歸”若解作“愧”,句子的文義也不通,這一解釋明顯不妥。再檢索《戰國策》中所有的“歸”字,發現作此解釋的也僅此一例。將范圍擴大,仔細搜索《十三經索引》、《春秋經傳引得》、《莊子引得》等大量典籍,也沒有找到類似的用法。
那么,這里的“歸”字,究竟應作何解釋?先看看幾種權威詞典的說法。
《說文解字》:“女嫁也,從止,從婦省,聲,舉韋切。”
楊樹達《詞詮》解釋為:“副詞。”
《助字辨略》解釋為:“終竟之辭。”并列舉了《呂氏春秋·順說》篇《注》云“歸,終也”的例子。
結合上下文,這里的“歸”字解釋為“終”比較貼切,實則是死亡的諱詞。“狀有歸色”,意指蘇秦資用乏絕,缺衣少糧,行將待斃。這種理解很符合他當時的處境。并且“歸”字的這種用法并非只此孤證,我們還可以參考另外兩段話來看。一是板橋畫跋中云:“余種蘭數十盆,三春告莫,皆有憔悴思歸色。因移植于太湖石黃石之間,山之陰、石之縫,既已避日,又就躁,對吾堂亦不惡也”。另一處是《紅樓夢》中曹雪芹給賈元春下的判詞,詞云“二十年來辯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這兩段文字中的“歸”字,與《戰國策》中的“狀有歸色”是一個用法。板橋畫跋中的“歸”,指蘭花奄奄一息,即將凋零。而元春判詞中的大夢歸,指元春壽齡不永,富貴之后很快就會殞命。“歸”字在這兩處都是隱指死亡。
用“歸”字代指死亡,實則是古人生死觀的一種體現。
先秦時期人們通常認為土是萬物之母,人也來源于土地,死后也必歸于土。據《禮記·祭義》篇載,“宰我問:‘吾聞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謂。’子日:‘氣也者……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禮運=池載:“魂氣歸天,形魄歸于地”。《說文解字》:“人所歸為鬼”;《爾雅)),亦云:“鬼之為言歸也”。在古人的觀念中,“鬼”并不如后世所宣揚的那樣猙獰可怕,專來人間為祟。在先秦,“鬼”實際是對祖先神的一種統稱。所謂“人所歸為鬼”,就是說人老死后,成為“鬼”,實則是回到最初形態。“歸”“鬼”本同義,可以通用。
這種理念尤為道家所信奉,《莊子》云:“日改月化,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田子方》篇)《知北游》更詳盡地闡述了這種生死循環的觀念:“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之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為生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出弢,墮其天裹,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茍子》一書也有相關論述:“禮者,謹于治生死者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相善,人道畢矣。”
生命是一個循環的過程,人為大自然所孕育,必然還要回到大自然的懷抱。這就是“返本歸原”之道。死亡,不過是回歸到最初的形態。
這種理念也可從近現代的一些考古發現中得到驗證。前些年,在各地發現大量的春秋時期的墓葬,發掘后,發現多有些屈肢葬式。這種葬式有別于常見的仰身直肢葬,分蹲式和臥式兩種。蹲式源自人蹲坐姿勢,臥式又分仰臥、側臥、俯臥三種,都以姿勢特異而引人注目。經專家考證,這種屈肢葬式實是有意為之。因為先民們認為死者是回歸了大地母親的懷抱。所以在埋葬時有意將尸體擺放成胎兒在母胎內的屈肢姿勢。
先秦的這種死亡觀在漢朝依舊盛行。據《漢書·楊王孫傳》載:楊王孫既病且終,先令其子日:“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則為布囊盛尸八地七天,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其子不忍,向王孫友人祁侯求救,祁侯寫信勸說王孫按照常禮舉辦,楊王孫回信中說:“……且夫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聲,乃合道情,夫飾外以嘩眾,厚葬以隔真,使歸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失其所也。且吾聞之,精神者于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之為言歸也。”
楊王孫家業千金,并非無錢厚葬,他選擇“以身親土”這種形式,是因為他信奉黃老之術,希望自己能早日歸土,“就其真宅”,找到的真正歸宿。這種生死觀在盛行莊老之學的漢代應該有很大的代表性。
劉向信奉道家,熟諳方士之術,對此當不陌生,他描寫蘇秦的窘狀,選擇了富含文化意蘊的“歸”代替“死、終、亡”等字,語帶幽默。有所譏刺而存忠厚之心,表現出一種溫柔敦厚的文風,也體現出自己的學養,實在是高明之文。而曹雪芹和鄭板橋繼承了前人的幽默與學養,給我們留下了同樣意味深遠的文字,使人讀后不得不為他們駕馭文字的功力所深深折服。
那么,《戰國策》將“歸”解釋為“愧”是否編者一時失察之誤,對照其他現代版本,發現很多存在著同樣的誤讀,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3月出版的《戰國策》,對于“歸”的解釋是:“當作‘愧”’;遼寧教育出版社的新世紀萬有文庫叢書所收《戰國策》,對這里的“歸”字就注釋為:“鮑吳作愧”。但是深入研究后,發現這種誤讀是有緣由的。
《戰國策》系東漢劉向校錄編撰的史書,最初為三十三篇,被《漢書·藝文志》收錄。東漢末,高誘為之作注。至北宋,曾鞏百計搜尋,“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他又搜求高誘注得到十篇,一起輯集出版,后曾本亦不傳。
南宋出現了兩個影響較大的本子。一是浙江剡川人姚宏于紹興十六年(公元1147年)求得善本,重刻了《戰國策》,并做了補注。姚本不但博采《春秋后語》諸書,保留高注,又引用曾鞏、劉敞、錢藻和集賢殿編印的四種本子為校,可稱善本。后世學者大多認為姚宏本和劉向原著比較接近,基本保持了劉本的原貌。
一年之后,縉云人鮑彪刊出《戰國策注十卷》,因為不滿“舊有高誘注,既疏略,無所稽據,注又不全,侵微侵滅,殆于不存。彪于是考史記諸書為之注,定其章條,正其衍說而存其舊,慎之也!”鮑彪的注本在當時影響很大,卻也受到后人的批評,元代的吳師道對他的注本非常不滿,在《戰國策校注》卷首識記中寫到:“鮑彪變亂古文,學者喜尚新異,幾亡其舊,今以元本卷第章次列于目錄,著于篇首,庶幾待據以考之。”“古書字多假借,音亦相通,鮑直去本字,經加改字,豈傳疑存舊之意哉?比事次時,當有明征,其不可定知者,闕焉可也,豈必強為傅會乎。”
吳師道重新校訂了《戰國策》,對鮑彪注本進行了補正,即吳本。流傳到今天的明、清及近代的《戰國策》版本已達二十五種之多,大多以姚、鮑、吳三種校本為母本。
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的文淵閣四庫全書收入了這三種版本,現將三種本子的同一段文字比較于下,或許可以從中窺出些許端倪。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06卷史部164冊,所收的《戰國策》題為漢高誘注,宋姚宏續注,當是姚本。此段文字為“形容枯槁.面目犂黑,狀有歸色”(歸當作愧,愧愁耳,音相近故作歸耳。筆者按:以下小括號內皆原書注釋,不再一一標明。)
據姚本全書的體例看,姚宏本人的補注,前面會加上“續”或“續云”,以別于高誘原注。由此可知,此處注釋當為高誘原注。
同書406卷,史部第5冊所收的《鮑氏戰國策注》,題為宋鮑彪注,即鮑本。此段文字為“形容枯槁,面目黧黑(元作犂,集韻黧黃色)狀有愧色(愧元作歸,今從高注。)”
第三種收在同書第407卷,史部165冊,名為《戰國策校注》,題為宋鮑彪原注,元吳師道補正。即吳本。此段文字為“形容枯槁,面目黧(補日古字黧犂通借)黑(集韻黧黑黃色,正日黧黑色集韻誤見魏策),狀有愧歸(原作歸,今從高注,補日當作愧,姚氏亦日)色。”
從姚、鮑二種本子比較來看,姚宏對這段文字沒有改動,沿用了高誘原注,而鮑彪則據高注直接將古本中的“歸”改為“愧”,這正應了吳師道的指責:“直去本字,徑加改字”,同段中他還將“犂”徑直改為“黧”,也可看出這種武斷作風。而從吳師道的本子可看出他在正文中將古本原字和鮑彪改字并列刻印,并作了補正。
通過三種版本的比勘,可以看出姚、鮑、吳三個版本其實都沿襲了高誘的誤注,其中鮑本錯訛尤甚。雖然鮑彪在序中強調自己的態度是“慎之也”,并且在“蘇秦始將連橫”篇的篇末,他還特地在注釋中寫道:“高誘,妄人也。注此書,謬妄非一處。”這一批評可謂確論,然而他非但沒能糾正高誘的謬妄,反而變本加厲,擅自更改。事實勝于雄辯,比起姚本和吳本,鮑本擅改古本的做法對后世影響更大。很多現存的《戰國策》明清刻本沿用了這一做法,如萬歷年間閔齊伋的《戰國策》刻本(十二卷):明萬歷錢普刻《張陸二先生批評戰國策》(抄四卷本):明萬歷刻的《戰國策譚概》(十卷附錄一卷)清康熙三十三年三魚堂刻《戰國策去毒》(三卷附編年一卷)都直接將原文改作“狀有愧色”。
對于“歸”字的錯誤解釋一直延續至今.不但現代出版的很多《戰國策》注釋本都沿用了這種說法。甚至一些詞典也未加甄別,將錯誤的解釋納入詞條。如商務印書館民國四年版的《辭源》就在“歸”字第九條赫然列有:“愧也,《國策》:面有歸色。”商務印書館1983年重印的《古代漢語詞典》所收“歸”字也有這樣的詞條:“‘歸’同‘愧’,慚愧。”另外,陜西人民出版社的《古漢語通假字字典》和王力的《漢語史稿》(中華書局,1980年出版)則將“歸”與“愧”列為通假字。
我國的古籍浩如煙海,有的作品結集既早,流傳亦廣,在傳刻當中,多有舛誤。如果注者不能體會作者深意,妄加揣摩,則危害尤烈。可見為書作注,應萬分謹慎,后輩學者,當借此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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