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禽獸

大約四年前我從一家美國公司跳槽到一家歐洲公司，除了薪金福利、發展前景等多方面的考慮，還有一個不能說是無關緊要的因素，那就是新公司在著裝上的要求相對寬松很多。

我的前任東家在全球500強中排名很靠前，除了在經營上一貫自詡為“業界楷模”，在穿著裝束、行為舉止上也力求為同行樹立榜樣。西裝革履、整潔儀表自是不必說，這是很多公司對企業職業化的合理要求，讓人難以琢磨、有時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是一些著裝細節。比如說，你怎么理解 “夏季著裝，如果為了透氣，女員工可以穿露出腳后跟的皮鞋，但不能露出腳趾”？我的理解只能是：以公司高層的眼光來看，腳趾頭長得沒有后跟體面，所以活該它永世不見天日。既然我們不能奢求每只腳有兩只后跟，所以只好滿大街去找鞋臉嚴絲合縫，而后跟尚留空間的皮鞋。男員工的夏季著裝要求包括：皮鞋不能帶網眼，不能帶花紋，換句話說只能讓腳憋著。還有一條要求是：不允許穿類似米黃、乳白這樣的淺色褲子。有位同事斗膽詢問這條規定的來由，人事部很職業化地回答說：夏季日照強烈，男員工著淺色褲，在陽光下看有可能會造成沒穿褲子的透視效果。

要不說隔行如隔山呢。以我們有限的認知實在難以企及人事部的高屋建瓴。說他們恪盡職守？他們富有創意和想象力？還是他們工作量不飽和，吃飽了撐的沒事干？

總之，在接連不斷地收到越來越搞笑的“Dressing Codes”（著裝準則）之后，我跳槽了。在新的公司文化中，我的腳趾頭終于重獲自由，我也得以從高中女生的噩夢中解放出來，因為每天出門前，再也無須小心謹慎地審視“上衣是否帶衣領？”“皮鞋露沒露趾頭？”“裙子的長度是否符合標準？”等諸多細節了。

在我現在工作的公司上下走一遍，你能看到各式各樣的裝束穿著。銷售部的穿西裝打領帶，皮鞋锃亮；研發部的穿套頭T恤和仔褲，腳下是一雙大涼鞋；碰上有外籍員工出差來中國，你還能在電梯里遭遇美麗的印度紗麗和阿拉伯長袍。我喜歡見到多種多樣的穿著，它提醒我們生活在一個個性多樣、文化多元的社會。

當然在令人欣喜的變化中也有一個讓人沮喪的現實。拋開在著裝上的變化，我們在本質上依然是一群朝九晚六地忙碌、為五斗米折腰的外企員工；環境雖然有所寬松，緊張的節奏卻依舊。在以前的公司，常聽人自嘲：“在我們的公司，女人像男人一樣工作，男人像牲口一樣工作。”現在版本進一步精煉為：“在我們的公司，女人是男人，男人不是人。”無論我們是衣冠楚楚，還是隨意休閑，即便我們用的是銀嚼子、金轡頭，這也改變不了我們當牛做馬的悲慘事實。

唯恐我們身臨福地卻不知感恩，我們的部門總監很善意地給我們發來另一家公司的著裝準則作為我們的參考：

“您應當根據您的收入來決定您的著裝。如果您腳穿Prada鞋，肩挎 Gucci包來上班，我們將認為您對自己的收入非常滿意，因此，我們將不會考慮為您加薪。

“如果您的穿著非常寒酸，這說明您對自己的收入缺乏規劃，您應該有所改善，使自己能夠穿著體面。因此，我們將無需為你加薪。

“如果您穿得恰如其分，也就證明了您的收入恰如其分。因此，我們也不用為您加薪。”

至此，我終于領悟到了一個真理：不管我穿得怎樣，都改變不了被奴役的事實；無論一個員工的品味如何，他永遠掌握不了著裝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