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學社會學系暨中美文化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 翟學偉:權力的濫用同熟人社會相結合,就極易產生以權謀私、任人唯親、官官相護、包庇縱容、“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等現象。時至今日,利用職務之便所形成的保護傘、宗派、貪污腐敗等現象依然普遍;熟人的作用遠勝于制度的規定;在現代化的過程中,熟人社會對現代文明的不適應性,甚至阻力乃至危害著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進程。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教授 劉少杰:熟人社會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注重親情的行為規則,同人們的血緣關系、地緣關系和熟悉關系是分不開的,而這些關系又是社會生活中永遠存在的關系,只要人口繁衍、交往不止、社會延續,這些關系就永遠不可祛除;以血緣關系、地緣關系和熟悉關系為紐帶而存在的群體,在社會生活中也有其整合社會、維系人際間感情、保持社會穩定與協調的積極意義。
回望中國漫長的歷史,我們便可以發現,中國幾千年來構筑而成的文化傳統可以統稱為“農耕文明”。即使是到了21世紀的今天,現代化與全球化業已成為現實,中國13億人口中仍有約9億人生活在農村,從事著農業及非農業生產勞動。無論我們愿意不愿意,我們都或多或少地習慣于沿用傳統文明來應對現代文明,進而傳統文明既有阻礙新型文明的可能,也有前者同化后者的可能。
熟人社會主要是由親緣關系和地緣關系構成的
農業生產勞動的最明顯特征就是人們對土地的依賴,土地不能移動與周而復始的農業生產活動,導致中國人祖祖輩輩都在同一個地方生活。若不是因戰爭和自然災害所迫,人們便傾向于聚居一地,互相守望,難得發生人口流動現象。安土重遷的結果在社會學意義上便是熟人社會的形成。熟人社會主要是由親緣關系和地緣關系構成的。親屬和老鄉成為一個人一生交往的全部對象,而禮尚往來則是連接這些關系的基本方式,以此維持著生產、生活的秩序與和諧,由于人們無選擇地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因此避免糾紛或在發生沖突時找到息事寧人的方式,是熟人社會最重要的生活原則。另外,傳統農業耕種的方式是以家為生產單位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人們沒有被組織起來,也沒有組織觀念,能將他們凝聚起來的力量主要是宗族祠堂。直至20世紀50—70年代,中國政府曾試圖讓老百姓放棄這一傳統,成立了人民公社,但最終沒能成功。而改革開放后中國農村實行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則與這一傳統心理相適應。這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傳統與現代的復合性關系。
“因人而異,分別對待”往往導致制度形同虛設
在儒家梳理的人際關系中,有五種社會關系最為重要,即所謂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妻(有別)、兄弟(有序)、朋友(有信)。許多學者都已經看到,在這五種關系中,僅家中的成員關系就占了三種,而君臣和朋友關系也不過是從父子和兄弟關系推衍而來的。以今天的情形來看,五倫的最大局限就是沒有規范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關系,顯然這不是一種忽視,而是這種關系很少發生。現在許多培訓班和短訓班,原本目的是為了學習知識,但卻成了關系建立的平臺。比如,EMBA班輕易地把各行各業的老總變成了同窗;黨校學習班則無形中把各級各部門的領導干部變成了同學;在奉行朝中有人好辦事的今天,這種人際資源上的收獲比學習的內容顯然要重要得多。將社會關系分成親疏遠近,而人們則根據不同的交往標準對待不同的交往對象,“因人而異,分別對待”導致中國社會的各項制度往往形同虛設,拉關系、走后門等不正之風屢禁不止。現有專家學者討論的駐京辦事處的職能似乎有此特征。
熟人關系容易官官相護
熟人群體在社會學中叫初級群體,當它發展成為次級群體,特別是社會組織時,就會顯現出兩者的不相容性來。可是在中國,家長制和培植親信卻是組織工作中最常見的現象。同現代社會的科層制度相比,傳統中國機構主要特點是命令結構弱化,身份結構強化。身份結構的最主要特點是官吏角色的自主性。在這種架構下,官吏的作用并非管理(但不是不管理),而是被要求在他所管轄地區內起表率楷模作用:嚴于律己,清正廉潔,大公無私,一心為民;但角色的自主性卻極容易導致權力的放任或濫用。而這種權力的濫用同熟人社會相結合,就極易產生以權謀私、任人唯親、官官相護、包庇縱容、“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等現象。時至今日,利用職務之便所形成的保護傘、宗派、貪污腐敗等現象依然普遍。
為什么初級群體和社會組織之間有如此大的差距呢?因為初級群體是一種生活的群體,人們的交往規則沒有硬性的規范,只有情感和義務性的互助。因此,家庭生活和親疏遠近的社會關系,往往構成了非常復雜的關系網絡,而缺乏組織的概念及其清晰的邊界。因此當人們加入社會組織時,他們很容易把社會關系看得比組織規范和目標還要重要,為了熟人關系,人們很容易破壞組織原則。我們說,熟人關系侵蝕著我們的法規和章程。近來屢見報端的教育中的招生舞弊、醫院中的紅包、司法中的有法不依等,無不在告訴我們,熟人的作用遠勝于制度的規定。
現代化的社會是陌生人社會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重新看一下今日社會,我們所追求的工業文明、城市化、市場經濟、民主政治、法制建設、公務員制等是什么呢?即建立一個民主和法制的社會。而工業化和城市化不斷地在預示著我們這樣的社會不會在熟人社會發生。城市流動人口、工業和政府組織及市場經濟秩序的建立,也都表明了現代化的社會在本質上是由制度控制的分工合作的陌生人社會。雖然我們不能簡單地把中國社會歸結為特殊主義,但熟人社會的處事原則卻帶有明顯的特殊主義特征,而中國人在陌生人中又崇尚普遍主義。這兩種不同的處事原則的格局,一方面使中國社會中的規章制度在貫徹執行中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又迫使陌生人社會中的人們千方百計地通過各種關系,比如送禮、吃喝、賄賂等迅速地連接或擴張他們的熟人社會。
概言之,在鄉土社會過著熟人社會的生活,有其自身的合理性,也無可厚非。只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它對現代文明的不適應性,甚至阻力乃至危害著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進程。如果中國人選擇了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道路,選擇了民主和法制的政體,選擇了倡導公平和正義的社會,那么清除熟人社會中的運行機制,是我們當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