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人們對施瑯的評價一直存在著分歧,其焦點問題是如何看待他背叛鄭氏而降清。一些人指責他氣節有虧,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絕不能因此而抹殺他為中華民族統一大業做出的貢獻。特別是在清政府統一臺灣過程中,施瑯所表現出的棄“私怨”而以“國事”為重的精神,尤其值得人們欽佩。
施瑯與鄭成功的恩恩怨怨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八月十三日,清軍在兵不血刃的情況下登上了臺灣島,以和平的方式完成了對臺灣的統一。作為清軍統帥的施瑯也因此而名垂青史。
施瑯(1621—1697),字尊侯,號琢公,福建晉江人。身材魁梧,有見識,性倜儻。明朝末年,四方騷動,天下大亂。他認為,這正是“英雄建業之時”,遂投身于鄭成功之父鄭芝龍部下,很快便以智勇兼備聞名于世,被授職左沖鋒。清順治三年(1646年),清軍平定福建,施瑯隨鄭芝龍降清,并跟隨清軍征廣東。當時,兩廣各地的抗清義師如火如荼,清軍屢遭重創,而清軍的總督、提督之間相互傾軋,勢如水火。施瑯認為不足與謀,又開始了新的選擇。
而此時正在福建抗清的鄭成功聞知施瑯精通兵法,且善治水師,便誠懇相邀,禮遇甚厚,施瑯轉而加入鄭成功的抗清隊伍。施瑯歸順鄭成功之后,屢立戰功,為壯大鄭成功的抗清勢力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施、鄭二人關系一度十分融洽,施瑯自稱猶如“魚水之歡”。然而在其后的相處過程中,由于對某些軍事行動二人意見相左,逐漸產生了矛盾。特別是二人的性格不容,更使矛盾激化。一方面,施瑯“恃才自傲”,鄭成功不能容忍;一方面,鄭成功“濫用權威”,造成“人多思叛”,施瑯也因此決定與之分道揚鑣。
順治八年(1651),鄭成功下令逮捕施瑯及其父施大宣、弟施顯,施瑯聞訊逃脫,而鄭成功在盛怒之下殺死施大宣、施顯。施瑯在憤怒與痛苦之中,再次選擇了歸順清廷。鄭成功面對這一結果,頗為懊悔,嘆曰:“吾不幸結此禍胎,貽將來一大患。”甚至將施瑯比作伍子胥,稱:“楚國之禍,其在子胥矣!”施瑯再次降清后,轉戰廣東福建,與鄭成功長期對壘,施鄭二人可謂不共戴天。
施瑯授命收復臺灣
澎湖之戰大獲全勝
由于施瑯的軍事才能突出,并且極為熟悉東南沿海的地理、氣候及風土人情,因此康熙帝在下決心解決臺灣問題時,最終選擇了施瑯任福建水師提督,令其獨自領兵,進取臺灣。這是一個關系到統一大業的艱巨任務。同時,對施瑯來說,也是考驗他能否正確處理家國關系的關鍵時刻。
施鄭二氏之深仇大恨,可謂世人皆知。施瑯在向康熙皇帝建議進取臺灣的奏疏中即一再聲稱,與鄭氏“仇不共戴天”,明確表示,牢記殺父之仇,無時無刻不以“滅賊為念”。康熙帝任命施瑯為平臺統帥,除了看重他的軍事才能外,或許還考慮到利用他與鄭氏的深仇大恨而希望他一鼓作氣,盡掃“殘寇”,攻下臺灣。施瑯本人在率軍出征時,的確也夾雜著報仇雪恨的復雜心情。但是,為了統一大業,為了國家的利益,施瑯能夠審時度勢,顧全大局,在經過一番痛苦的思索后,他拋棄了最初的復仇念頭,理智地處理了公義與私怨的關系,不計前嫌,真正把個人恩怨放到了一邊。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六月,施瑯指揮清軍取得了澎湖之戰的全面勝利。此刻,再克臺灣,已屬易事。部下勸他,立即攻臺,一舉殲滅鄭氏,“以雪前仇”。也有人斷言,施瑯“必報父仇”。在國家利益與家仇之間,施瑯表現得非常清醒,對此,他講了一番很得體的話:“此次出兵,上為國家,下為百姓。若鄭氏能夠真心歸順,立即赦之,不使臺灣父老子弟遭受戰爭之苦。哪能容許我有私心!”并明確表示:“斷不報仇!”這樣,在未進臺灣之前,施瑯已經在輿論上占得了極其主動的地位,并向世人展示了他為顧全大局而放棄個人恩怨的寬大胸懷,樹立了良好的形象。
為了爭取臺灣的和平統一,使鄭氏出降不出現波折,在攻克澎湖且鄭軍守將劉國軒乘小船逃回臺灣后,施瑯沒有急于進兵,而是在澎湖采取了安撫措施,以實際行動展示了他的胸懷。他急令部下撈救受傷落水的鄭軍士兵,共救得數百人,并為他們療傷。有人不解,稱“何必如此?”施瑯說:“我料想劉國軒回臺后無計可施,只有揚言于眾,說我要報殺父之仇,登臺后將殺得雞犬不留,以圖臺灣軍民盡力死守。我要讓這些人回去為我宣傳?!庇谑?,施瑯當眾對救起的鄭軍士兵表示:“今日之事,君事也,我豈敢報私怨,況且當年殺我父之人已死,與他人無干,我不僅不會殺臺灣民眾一人,如果鄭氏肯降,也絕不殺鄭氏一人?!辈⑶艺奂秊槭摹kS后又厚賞銀錢,送他們回臺灣。施瑯深知掌管鄭氏軍事的劉國軒是個將才,又打聽到戰俘中有劉國軒的親信,便盛情款待,讓他回臺灣轉告劉國軒:“我施瑯決不與劉為仇,以前是各為其主,他也是個忠臣,只要肯歸順,我一定向皇帝保奏,給他授官封爵?!迸c此同時,施瑯下令招撫澎湖居民,嚴令秋毫不犯,又出榜安民,宣布免除三年徭役,希望當地百姓各安其事。
施瑯在澎湖的舉措十分奏效。劉國軒逃回臺灣后,果然散布施瑯欲報父仇,動員軍民固守臺灣。不久,隨著被釋放士兵的返回,輿論迅速扭轉,鄭氏官兵及臺灣民眾得知施瑯的態度后,不僅無心固守,而且盼望清軍早日登臺。劉國軒也在施瑯的感召下,決定放棄抵抗。眼見大勢已去,鄭氏集團終于決定“納土歸降”。當鄭克爽派人前往清軍表示此意時,施瑯當即宣布:“夙昔結怨,盡與捐除!”并在《安撫輸誠示》中再次做出了明確而具體的保證。八月十三日,施瑯率師抵達臺灣,“百姓壺漿,相繼于路”。
公義私怨分明方能為大事
入臺之后,為了更好地爭取鄭氏及臺灣民眾,使其內附之心更加牢固,施瑯不僅實踐諾言,不殺鄭氏一人,而且對鄭氏禮待優厚,更令鄭氏想不到的是,施瑯登臺不久,便前往鄭成功之廟,以隆重的禮儀進行祭祀,并親讀祭文。此舉頗似三國故事中的諸葛亮為周瑜吊喪,不得不令人感動。其祭文曰:
自同安侯(指鄭芝龍)入臺,臺地始有居民。逮賜姓(指鄭成功)啟土,世為巖疆,莫可誰何?令施瑯天子之靈,將帥之力,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罪,所以忠朝廷而報父仇之職分也。但施起卒伍,于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瑯于賜姓,剪為仇敵,情猶臣主。蘆中窮士,義所不為。公義私恩,如是而已。
祭文中,施瑯毫不掩飾他與鄭氏之間的仇恨,但公義私怨卻交待得十分清楚。這充分顯示了他的寬廣胸懷,以及他旨在收拾民心的政治眼光,無疑贏得了臺灣民眾的尊重,有利于臺灣的穩定。施瑯以國事為重,志向高遠。“伏波名共美,南紀盡安流”?!昂S缇媚钌n生困,耕鑿從今九壤同”。這是康熙皇帝對施瑯圓滿完成統一臺灣使命的高度評價。
清朝廷取得統一臺灣的勝利,固然有多方面的因素,但作為清軍統帥的施瑯,能以大局為重,不計較個人恩怨,無疑對這一勝利的取得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歷史的經驗證明,不論個人還是團體、黨派,只要能把國家民族利益放在首位,那么必定會為實現國家的統一與民族的團結而求大同、存小異。放棄個人之間或小團體、黨派之間的恩恩怨怨,以國家利益為重,以大局為重而放棄個人恩怨,捐棄前嫌,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齊桓公釋仇任用管仲,終使齊國富強,而成一代霸業;藺相如容忍謙讓,終使廉頗愧悟而負荊請罪,將相和保證了趙國的穩定。這些膾炙人口的記載一直對后人起著警示作用。施瑯在統一臺灣過程中的表現也再次證明,只有放棄個人恩怨,才能在維護、促進中華民族的統一大業中有所作為,并為后人所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