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酒

老胡不光酒量小，而且小得可憐，說句難聽話，一兩小酒沒喝完，就不認人了。可無奈的是，他比誰的“酒場”都多，所以老胡為了躲酒，可得罪了不少“人物”。他時常在處長跟前“訴苦”說，邀他“賞臉”的都是關系戶，不去吧，人家死乞白賴地哀求，帶著哭腔：老胡，快來吧，您不能喝，大家都知道，都諒解，哪怕您老沾一滴酒，賞個臉，也是個意思，老少十幾口子都瞪著眼等您哪！去吧，又明白自己實在不是個盛酒的家伙，喝醉了不光自己受罪，老婆子也罵起來沒完沒了，還落個“喝人家的”嘴軟，不給人家辦事似乎天理難容。

老胡何許人也？咋就這么多“飯局”呢？沒法子，他干的是運輸處審批車皮計劃的活兒，一個肥得油花四濺的差事。眼下，凡是干個體運輸的都知道，只要手里攥著“車皮”，不想發財都難！多少人都紅著眼花錢走門子鉆營想替代他，可是好幾次榮獲“黨風廉政先進個人”的處長死活不依，換誰他都不要！他就是信任老胡“膽小怕事酒量小，把握原則第一條”。

老胡清廉且倔得出奇，人所共知。客戶從不敢往他家送禮，因為誰送禮他罵誰，弄不好連“交情”也斷了。如今老胡都快退休了，家里也不富裕。媳婦無工作，大學畢業的兒子也還是個“待業青年”，眼下還在到處看廣告打工。媳婦一看見兒子無精打采的樣子，就從心眼里可憐，只要老胡在，就把他罵個狗血噴頭：“窩囊廢！干著這么能‘絡呼’人的工作，自己的孩子居然混不上一碗安穩飯吃，你說你還活啥趣！”罵歸罵，老胡有自己的原則：窮就窮點，反正餓不死人。快退休了，落個“兩袖清風”總比犯了錯誤再丟工作又丟人現眼強！

那天還沒下班，手機就開始叫喚。他怕有人請酒，就沒理會。誰知走在路上，手機就像催魂似的響個不停。他一看是家里的座機號碼，立馬猜想，壞了！肯定是那個來了幾次都被拒之門外的鎮工業主任，要不老婆子干嗎一個勁地找他。老胡早就聽說過這個家伙擺“鴻門宴”的技術十分了得，特別是他蹲在人家門口賴著不走的功夫更加厲害。想到這，老胡就更不敢接電話了。當手機再次響起時，他干脆關了機。由于心里煩得難受，又不敢回家，他老人家便慢騰騰地蹬著他那輛破自行車，在街上瞎轉。他怕回家那個家伙真的找上門，轟也轟不走，弄不好真的落個“晚節不保”的罪名，那可就慘了。

就這樣，他從18點下班一直轉到滿街燈火，正暗自慶幸，不料遇上了那個曾經被他趕出過家門的張吾。張吾是他的老客戶，上個月因為南方運煤計劃特別緊張，至少有十車貨沒走了。張吾就浮想聯翩，老檢討自己是不是在哪個環節上得罪了老胡，幾次約他“意思意思”都沒得逞。今天偶爾碰上，張吾像遇到了救星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他就硬往路邊的大酒店里拖。老胡遭綁架似的氣得直吼，兩人就在馬路邊高一聲低一聲拉拉扯扯像打架。結果有好心市民撥打了“110”，在警察同志哭笑不得的勸阻下，張吾不得已“饒”了老胡一命。獲救的老胡逃命般往家奔，一看表已經23點一刻，心想再難纏的人也不可能等到半夜吧，便放心地回家了。

家里的燈亮著，老婆子正怒發沖冠地在看電視。渾身發飄的老胡小心翼翼地問：“人走了？”不料一聲河東獅吼嚇了老胡一跳：“誰走了！你個老東西，手機打爆了也不接，你整天別著個破手機當燒火棍使？”老胡讓媳婦劈頭蓋臉一頓好訓懵了，捂著咕咕直抗議的肚子走進廚房，結果餐桌上的一片狼藉令他吃了一驚：難道老東西真的收了人家的禮，還管了那無賴一頓飯？正在納悶，老婆子從客廳氣哼哼地數落到廚房：“你十幾年沒見面的東北小舅好不容易路過一趟，結果你躲得找不見個鬼影！整天價躲酒，你倒是躲得連個電話也不敢接了……”待老婆子罵累了，氣消了，老胡才敢插一句：“小舅他人呢？”“眼下恐怕快到了南京啦！你還好意思腆著個臉問！”老胡這下真懵了，他萬沒料到為了保晚節躲酒，竟連自己的親人也不敢見面，這算什么事？想到這，他滿心窩憋，拿起小舅喝剩的半瓶酒就往嘴里倒。老婆子嚇壞了，忙奪下酒瓶，直后悔自己傷了老胡的“自尊”。而此時饑腸轆轆的老胡，卻覺得比酩酊大醉后吐酒還難受。

編輯：韓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