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曾經坐在莊嚴的審判席上的烏魯木齊鐵路運輸中級法院(簡稱烏鐵中院)卻站到了被告席上,因涉嫌單位受賄罪,接受兄弟單位——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的審判。作為維護社會公平最后一道防線的法院,一旦被金錢侵蝕,公眾還能相信誰呢?本期邀請專家討論:法院犯罪是否有豁免權?如何防范以社團為幌子搞腐敗?
司法特殊性必須受到重視和保障
烏魯木齊鐵路中級法院因單位受賄罪受到刑事犯罪指控和審判一事,堪稱是古今中外法律史和司法史上一個奇特的法律和司法現象。因為奇特,其中的是非曲直自然就會成為社會各方面的普遍關注的焦點。不過,從憲法和憲政理論的觀點看來,這一奇特案件的出現并非偶然,它實際上是我們在憲政及法制設計和建構過程中的一個長期存在的重大的觀念和體制上的缺失的必然結果。這種缺失就是長久以來我們對司法機關的職能和法官的職業特殊性沒有進行科學的認識和對待。將司法機關等同于其他的國家機關,以及將法官視為與其他國家機關公務人員無差別的公務員序列。
人類社會的立憲和實行憲政伊始,在政治權力的配置和政治機構的最初設計中,就把司法權及其機關與政府中的其他兩權及其機構并列且分開設立。但從三權分立的實力上看,司法權是最弱的,就需要大大加強司法機關的權能,以強大的權能彌補其機關的弱勢,并最終將司法權和司法機關構建成為人民維護公正與安全的支柱(漢密爾頓語)。按照立憲主義原理,司法機關如同立法機關和行政機關一樣,都不應當也不能夠成為受到刑事指控和審判的客體,其總體的權能機關不能,其分支機關也不能。

法官職業的特殊性體現在其地位的崇高、個人品德的優良、廣博的法律知識和熟練地運用法律的技巧等素養方面。法官也是人,是人就可能犯錯誤。如果犯了罪,同社會上其他人一樣,也要受到法律的懲罰。但對法官的懲罰方式卻也有自己的特殊性。在西方國家,通常都要首先經過彈劾程序,才能繼而進入刑事犯罪指控和審判程序。但這種現象在一些憲政發達的國家極其罕見。烏魯木齊鐵路中級法院法官的受賄行為如經查證屬實,就應當受到刑事犯罪指控和審判。問題是他們——無論多少人——只能以涉嫌犯罪的個人名分接受刑事犯罪指控和審判,而不能以單位,即法院的名分接受刑事犯罪指控和審判,更不能以對單位犯罪的懲處而代替法官個人應負的法律責任。當然,由于中國目前還沒有將法官與其他國家公務人員序列區別開來,更沒有法官彈劾的法律制度,所以出現了不經過彈劾程序而直接進入刑事審判的現象。
司法職業的特殊性并不僅僅停留在司法職業特點的客觀狀態的描述方面,還必須予以堅實的保障,即形成制度性和法律化的保障機制:首先,為了保障司法權的獨立行使,司法機關單設并獨立,所用資金由國家財政預算單列并由國庫直接撥付;為使法官無顧慮地秉公執法,終身任職,不到法定年齡退休不能被解職,除非個人主動辭職或犯罪后經彈劾而被解職;法官享有相對高薪,并在任職期間不得減薪;法官的遴選、任命都需較高資質和嚴格程序;經過嚴格的訓練和長達十幾年或更長時期的實踐,才能從法官助理人員晉升為法官,等等。
人類近現代的歷史經驗早已證明,在國家體制內建立一個獨立、公正、廉潔、高效、親民的司法系統,是現代立憲主義或憲政的“精髓”。這是一個具有普適確定性的憲政和司法體制,也是最可寶貴的政治法律經驗。中國應當以科學的精神認真研究和對待這一憲政和司法體制與經驗。
切斷法院與金錢的聯系
法院成被告是新鮮事,法院成為刑事被告更是聞所未聞。當然,成為被告不等于有錯,更不是一定有罪。不過,作為審判者的法院、作為正義的象征的法院竟然被懷疑是罪犯,這無疑對社會構成嚴重的負面影響。

我對法院當被告的憂慮始于2000年前后。當時我去一個貧困縣的法院演講??吹皆摲ㄔ鹤溆诳h城的郊區,在一片民宅中堪稱鶴立雞群,好不氣派!一問造價,好家伙,二千余萬!這在一個年財政收入不過一、兩億的縣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正當我沉浸于欽佩當地政府舍得投入司法的魄力時,院長悄悄向我嘆起了苦經。原來這錢是法院自己掏的,而且情非得已。該縣為了發展經濟搞開發區,但是沒有投資商,政府只得命令機關先行,先由機關將人氣撐起來。于是法院奉命從城區撤出,到開發區再造大樓。結果法院在城區的地產只賣了不到200萬,造新樓的資金還有1800余萬的缺口。院長告訴我,由于窮,訴訟費少,這錢肯定是還不起了,二年后將被人家告上法庭。
法院成為被告、特別是刑事被告傳達給我們一些信息:在一些地方,司法的(道德)權威已經蕩然無存。為什么會出現這一歷史性的頹勢?我們可以找到一百個道德上的原因,但是,人的行為主要是制度的輸出,法官成為被告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它源于制度而不是法官的道德。當然,對于個案來說,法官道德素養的低下是重要原因。即使歸因于法官的道德,也還是有兩個問題:法官道德為什么低下?能不能在法官道德不變的情況下,找到一個制度性的制約,使法官不能為惡?這就是一個制度問題。如果不改變現實的法院制度,就不可能解決法院、法官成為被告的問題。事實上,在現行體制下,法院違法早已不是個別現象,“先進”云云只是皇帝的新衣而已。正像新疆烏鐵中院院長楊志明在辯護時說,他是“參照當時其他一些法院的習慣做法”。我相信此言不虛。
事實上,我國法官和法院犯罪的主要原因是制度性的:法院與經濟存在太多的聯系。如果切斷法院與經濟的聯系,法院、法官就不至于如此放肆。這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題。當務之急要解決的問題有:第一,取消法院從訴訟費中分成的“灰色制度”,訴訟費一律上繳國庫,同時禁止法院的任何“創收”,除了國庫撥款以外,法院任何金錢收入均為非法,應當嚴懲。第二,法院的辦公用房等一應辦公用具的費用,應有當地人大以預算決議的形式解決,政府是責任人。第三,法官的收入由中央立法解決,全國所有的法官享受同等待遇(地區物價指數與年資差異除外),保證法官從制度中獲取穩定的中等收入,給予法官較一般公務員優厚的養老金。法官的收入只能是工資一項,取消任何獎金與其他任何工資以外的收入,法官的工資必須在媒體公開。第四,將執行權從法院中剝離,這不僅因為它滋生了太多的腐敗(只要看看有多少執行法官成為罪犯就可以了),而且因為執行是典型的行政權,行政與司法的結合必然產生壓迫性的力量。
警惕社團掩蓋下的權力腐敗
由于單位性質的特殊性,烏鐵中院的單位受賄案一時間成為輿論關注的熱點。庭審時,作為被告單位的烏鐵中院辯解認為,收受財物是事實,但合同是以烏鐵中院法官協會的名義簽訂的,收受的感謝費、贊助費等錢款都進入了法官協會的賬戶,烏鐵中院不應成為本案的被告單位。這一辯解理由能否成立進而被法院所采納,尚有待法院裁決。不過,烏鐵中院的辯護思路倒也在意料之中。烏鐵中院通過法官協會斂財雖然比較典型,但現實生活中實在是屢見不鮮。
近年來,類似于法官協會的社團組織如雨后春筍。不可否認,各種類型的社團組織,在社會生活中有獨特的作用,其設立的宗旨大抵也是無可厚非。但值得注意的是,眼下一些機關紛紛成立或者控制了名目繁多的協會、學會等社團組織,有的機關掛靠的社團遠不止一個(如有的工商局掛靠成立的協會有個體勞動者協會、私營企業協會、廣告協會、商標協會、市場協會、合同協會、經紀人協會、消費者委員會等八九個之多),不夸張地說,機關多如牛毛的社團組織是當今社會的一道“風景”。自然,這些掛靠在權力機關名下的社團,具有濃烈的行政色彩和權力色彩,社團的主要領導大都由掛靠部門的領導兼任,社團的工作人員均由掛靠部門控制,社團的日常開支消耗的也是公共資源,所謂社團實際上是單位的附庸,是典型的“政社不分”、“政企不分”的“偽協會”。但“偽協會”能給一些機關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
其一,原本機關有所顧忌的腐敗行為,通過這些社團協會實施似乎獲得了合法性,變得名正言順了,如一些亂收費的行為,機關不能直接收,就由協會為載體代勞。其二,單位可以通過控制的社團洗錢,一些機關將社團視為單位的小金庫、賬外賬,以各種名義將單位正常的經費注入到社團,既可以規避有關監管部門的監管,又能為任意開支甚至中飽私囊大開方便之門。其三,一旦腐敗行為東窗事發,因為有社團在前臺,社團可以成為名副其實的“替罪羊”??偠灾?,社團演變成了一些單位腐敗的橋梁和“代理人”。
以筆者主觀察,利用社團協會實施腐敗的手段大致有:一是利用依附行政權力的協會、學會等社團組織亂拉贊助、亂收費、亂攤派。即利用協會向相關部門和單位直接索要財物;二是利用協會以咨詢、服務的名義斂財。一些協會打著為社會提供服務的幌子,強制服務,強制收費。機關份內的事情,一部分給協會,名曰服務,實質就是收費;三是靠開辦協會本身斂財。例如,每年工商年檢,一些地方的私營企業都要先向當地工商局交付工商(市場)管理費與私營企業協會會費,然后才能通過年檢,捆綁收費后的所謂“會費”是如何管理與使用,在一些地方是糊涂的腐敗賬。
當然,不難發現,協會社團之所以能夠被機關利用而成為腐敗的代理人,實際上還是背后的公權力在起作用,公權力通過社團介入到市場,成為市場交易的籌碼。不能設想,沒有烏鐵中院背后的權力,法官協會有權力將烏鐵中院辦理案件的拍賣業務交由烏魯木齊一家拍賣公司獨攬。因此,烏鐵中院自己不是適格主體的辯解,只不過是給自己的權力腐敗拉了一塊遮羞布而已,恐難以解脫腐敗犯罪的“間接正犯”罪責。同時,烏鐵中院利用法官協會收受賄賂的案件,再次提醒我們:必須警惕社團掩蓋下的權力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