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東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下稱廣東省疾控中心)曝出系列受賄案僅兩周后,第一起案件即在廣州中院開庭審理。
8月2日上午,廣東省疾控中心原免疫規劃所所長羅耀星出庭受審,被控個人收受疫苗經銷商賄賂1118.5萬元。此前,廣東省檢察院對外通報了省疾控中心受賄窩案,消息顯示,立案十起,涉案十人,總計受賄額超過2200萬元。其中,羅耀星一人受賄數額即已過半。
現年39歲的羅耀星長期在廣東省疾控中心工作,曾任免疫規劃科副科長。2001年底免疫規劃科變更為免疫規劃所,羅任所長,升正科級,直至案發。
檢方指控,羅的受賄始自2001年7月,終于2006年4月被捕時。2001年正是廣東疾控中心將全省疫苗采購權從各地疾控中心上收之年,而這一大權又集于免疫規劃所一身。各地經銷商欲在南粵推銷疫苗,必過免疫規劃所這一關。擔任免疫規劃所所長的羅耀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一人受賄逾千萬
庭審當日,身材偏胖的羅耀星著黑白相間囚衣出庭。他臉色發白,對受賄事實供認不諱。
此時的羅耀星,已失去自由三月余。知情人透露,羅是由廣東省疾控中心內部人員實名舉報后,被廣州市紀委“雙規”的,并于今年4月向廣州市檢察院自首;當月底,被正式逮捕;7月3日,廣州市檢察院向廣州中院提起公訴。
羅自首時向辦案人員交代,他將所有賄款均藏在家里的保險柜、密碼箱中。后來錢越收越多,他就在離家不遠處租了一套房,放置成堆的現金。據廣州媒體報道,辦案人員在出租屋內起出的現金堆滿了半間屋子的地板。
羅自稱,“因為我覺得這些錢不合法,不敢存銀行,也不敢用。”
公訴人指控,羅耀星在主管疫苗采購、推廣及審核貨款回籠和支付的工作中,單獨或伙同廣東省疾控中心免疫規劃所疫苗組組長蔡漢港,多次收受疫苗經銷商賄賂,總額達1162萬元,其中羅分得707萬元。此外,羅還單獨收受賄賂款計411.5萬元。
行賄人共有四名,分別為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長春生物制品研究所、北京天壇生物制品股份有限公司、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的經銷主管。羅、蔡二人先后受賄69次,每次數額幾萬元至70余萬元不等,逐漸累積,終至千萬之巨。
經銷商上門送錢,顯然不是出于自愿。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廣州辦事處主任阮超禮曾向羅、蔡兩人行賄16次,總計302萬元,羅一人獲得184萬元。陳超禮稱,賄款是以“推廣費”名義送出,如水痘疫苗每支推廣費四至五元,流感疫苗一至兩元。
羅耀星也很清楚自己職位的價值。他在法庭上說,“省疾控中心是疫苗銷售的必經渠道,我負責全省的疫苗規劃。他們(指行賄人)通過我們推銷疫苗,并獲取關于疫苗規劃的最新信息,從而取得經濟利益。”
2001年初,廣東省衛生廳牽頭召集全省疫苗廠家、經銷商座談會。有關領導在會上宣布,今后所有疫苗必須通過廣東省疾控中心統一推廣、銷售,不得向其它機構直接銷售,否則要受處罰。
“在這次座談會上,還介紹羅耀星給大家認識,說他具體負責疫苗的銷售、推廣和管理工作。”行賄人長春生物制品研究所駐廣東辦事處的黃躍暉說。
黃躍暉承認,他先后22次向羅行賄364.5萬元。“如果我不按他的要求去做,即使疫苗銷售出去了,貨款的回籠也要通過他。他是疫苗銷售的第一關。”黃坦言,廣州辦事處的工作,主要就是與廣東省疾控中心的日常聯系和負責接待。
市場壟斷由來
目前,國內人用疫苗分為兩類,一種是計劃內疫苗,由政府統一采購,免費提供,公民需按政府規定接種,此為一類疫苗;另一種是計劃外疫苗,系指公民自費且自愿受種的其他疫苗。
多位疫苗經銷商向《財經》記者表示,一類疫苗因政府集中采購、免費供應而無利可圖。各地衛生防疫部門的獲利渠道,正在于二類疫苗的采購銷售上。
長期以來,國家對人用疫苗的生產、供應實行計劃制;對其采購,則實行專營制。衛生部1994年頒行的《預防用生物制品生產供應管理辦法》規定,“各級衛生防疫站負責預防用生物制品逐級訂購、分發和周轉儲存。”
各級衛生防疫站,也即現今各地疾控中心的前身。在2001年之前,廣東全省的疫苗采購,系由各級衛生防疫站向衛生行政主管部門指定的單位上報采購計劃,再與各指定疫苗生產廠家簽署購買合同。這一架構,使各級衛生防疫部門均有采購權,并可自行向轄區各醫院(接種單位)銷售。廣東如此,全國亦如此。
據稱,由于疫苗采購各自為戰,基層衛生防疫部門單位往往難以甄別疫苗的真假,且疫苗價格也千差萬別。于是在2000年初,廣東省開始籌建疫苗統購網絡,曾被視為整治疫苗市場的改革之舉。
這一方案由廣東省衛生廳提出,認為全省統一疫苗統一購銷,可確保疫苗質量安全,令疫苗迅速推廣。及至2001年末廣東省疾控中心組建后,全省疫苗統一購銷大權遂集于省疾控中心一家。
統一購銷網絡在實施中一度遭遇重重阻力,原因是疫苗購銷離開形同各級衛生防疫部門的“創收渠道”——疫苗生產商、批發商在各地推銷,也要支付“推廣費”。因此,廣東省疾控中心收權之舉,勢必令各地失去穩定豐厚的財源。“深圳、廣州兩大城市一開始都不愿意納入統一購銷體系,不想把收入上繳給廣東省疾控中心。”知情人說。
作為妥協,廣東省疾控中心同意各地疾控機構保留一定的“加價權”。具體做法是:疫苗從省一級銷售給市一級疾控中心后,后者可加價銷售給區、縣一級;區、縣一級又可加價銷售給鄉、鎮一級。由此,各級疾控機構均可保證一定收入,統一購銷系統方才得以運行。
多位疫苗經銷商指出,經過2001年前后的這一輪系統整合,廣東省疾控中心形成了全國疫苗購銷力度最大的統一體系,近年來疫苗購銷量一直位居全國第一。
“羅耀星利用的正是這個網絡,成為壟斷的最上游。”經銷商說。
何時打破壟斷?
2001年12月,羅耀星升任廣東省疾控中心免疫規劃所所長;2002年8月,又擔任廣東省預防性生物制品管理委員會委員兼辦公室主任。委員會共有13名委員,大多來自省內各級疾控系統。
“這個管理委員會主要是決定全省所需使用的疫苗種類,選擇哪些疫苗生產廠家的產品,以及購買疫苗的價格。”廣東省疾控中心一位副主任在證詞中說,“羅耀星在委員會上有投票權,他可以提議用哪個廠家的疫苗好,以及價格是否合理。”
于是,各家疫苗經銷商各顯神通,力求與“羅所長”搞好關系。“2001年后,廣東省疾控中心就是我們惟一的客戶了。”一位經銷商稱。
北京天壇生物制品股份有限公司的廣州辦事處,其選址緊挨廣東省疾控中心。羅耀星、蔡漢港二人先后20次收受該公司的疫苗經銷商——廣州市健業生物制品有限公司經理柯偉川的賄款600萬元。
柯偉川表示,他將公司每年代理費收入的60%拿出來,給羅、蔡二人送錢。此后,二人甚至提出參股健業生物制品有限公司,享受分紅。“實際上我就是在向他們兩個人行賄。如果他們入股而我不給他們錢,他們就會在疫苗銷售上設置障礙。”
羅、蔡二人還先后六次,收受蘭州生物制品研究所廣州辦事處主任黃竟忠的賄款260萬元。“我們送錢和他們搞好關系以后,他們基本上沒有給我們代理的疫苗銷售設置太多的障礙。他們還給我們的一些疫苗在其系統內做了推廣,使我們每年都有贏利。”黃竟忠說。商業賄賂,終使行賄的四家疫苗經銷商獲利頗豐。在2001年至2006年羅耀星任職免疫規劃所所長期間,四家經銷商銷售給廣東省疾控中心的疫苗價值近4億元。
2003年SARS席卷南粵時,羅耀星還曾榮獲廣東省“抗擊非典個人三等功”。經銷商阮超禮的證言表明,SARS期間,羅耀星沒有對流感疫苗加收“推廣費。”
時至2005年,《疫苗流通和預防接種管理條例》頒行。這一條例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1994年衛生部頒布的《預防用生物制品生產供應管理辦法》,適度放開了疫苗銷售市場,疫苗生產商可向各地疾控機構銷售疫苗,也可直接向各醫院(接種單位)和疫苗批發商銷售疫苗。
相形之下,廣東省疾控中心自2001年起構建實施的疫苗統一購銷網絡,已明顯與法相悖。國家衛生部免疫規劃管理處一位負責人接受《財經》采訪時表示,衛生部從未規定過各地疫苗的采購必須通過省級疾控中心來做。
據廣州媒體報道,今年初以來,廣東省衛生廳已開始著手修改二類疫苗的采購方案,但至今外界未見實施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