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建立20座各擁有5000萬人口的超級大城市,將能實現規模經濟,突破經濟增長瓶頸
中國經濟發展正面臨多重挑戰,包括全球貿易前景不確定、國內消費不足、就業不足、環境惡化、自然資源匱乏等。但如果中國能通過建立超大城市(Supercity)來提高生產效率和人口分布效率、改善居住條件,則上述挑戰都可以得到緩解或解決。
挑戰種種
在過去四分之一世紀里,中國實現了經濟的快速增長。但過去的成功不能保證將來的成功,中國的增長前景還面臨著許多障礙。
第一,中國的增長模式是出口導向型的,對出口的依賴程度一直在上升。2000年至2006年間,中國GDP每增加1美元,出口就增加51美分,這相當于世界平均水平的2.5倍。當前中國經濟增長前景過于依賴全球貿易環境。而未來幾年西方國家經濟增長將會放緩,或采取保護主義政策,全球貿易環境可能惡化。
第二,中國人口結構正變得不那么有利于經濟增長。五年內,中國人口撫養比會達到最低值;之后,人口變化趨勢將成為經濟增長的阻礙因素。未來20年內,中國老齡人口比例將達到1995年日本的水平,而正是在那時,日本失去了增長的動力。人口變化趨勢也使中國的工業化進程越發緊迫,中國必須在20年內實現工業化,否則將陷入低收入水平陷阱中。
第三,中國的生態環境已經被嚴重破壞,進一步破壞將引發巨大的經濟成本。比如,中國的二氧化硫排放量可能已經兩倍于可持續發展所限定的水平。如果空氣質量繼續惡化,將出現嚴重的城市健康危機。水污染的情況與空氣污染類似。為了解決這類問題,所有工廠必須安裝相應的處理設備,這會增加生產成本,并減緩經濟增長步伐。
第四,中國壓低生產要素價格的做法是不可持續的。由于政府擁有所有關鍵生產要素,為了降低生產成本、推動經濟增長,這些要素的價格就被壓低。但沒有合適的定價,這些資源將被濫用,無法實現經濟的可持續增長。為了讓資源消耗回到可持續路徑上,中國可能需要把水、煤炭等自然資源的價格提高一倍到兩倍。當然,經濟增長的速度也會降低。
第五,巨大的貿易順差使中國與貿易伙伴的摩擦越來越多,這會導致對WTO體系規則的沖突,但WTO對中國出口導向的增長是非常關鍵的。而且,由于貿易盈余所帶來的資本過剩,中國的城市化規模需要加倍。但房地產價格太高,減緩了城市化進程。
規模經濟是關鍵
大城市的人均收入一般比中小城市更高。東京地區的人均收入比日本平均水平高60%,紐約和倫敦的情況也類似。而在發展中國家,像里約熱內盧、孟買、上海這種大城市的平均收入,高出全國平均水平的幅度要更為可觀。這種現象的關鍵,在于規模經濟。
由于中國人口眾多,城市也應該更大。中國國土面積與美國相當,人口卻4.3倍于美國;而且美國東西部都有海岸,中國西部卻不適宜居住。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的城市規模至少應該是美國的4.3倍。美國最大的城市是紐約和洛杉磯,人口超過1000萬,那么,中國最大的城市應該有超過5000萬人口,即超大城市。
城市越大,失業率越低。這一統計事實的背后,是規模經濟上升所帶來的效率。其中,最重要的效率來自人口分布。例如,一個有著5000萬人口的大城市,可以讓大型超市變得像便利店那樣可行。高效率也讓就業變得更容易。因為其他條件不變的前提下,大城市中每個工人的產量會更高,雇主也能雇用更多的工人。
巨大的人口會讓公共交通變得有利可圖。地鐵在多數城市都是不賺錢的,香港和東京是極少數例外,因為它們的人口龐大而且集中。而中國的城市應該比它們更大。
公共基礎設施通常都無法盈利;這種基礎設施的融資可得性,經常成為城市發展速度的制約因素。而中國可以建設足夠大的城市,讓公共基礎設施實現高額贏利,這就開啟了通過發行債券來發展城市基礎設施的可能性。中國正在經歷資本過剩,如果資金能夠投向超大城市的建設并獲得利潤,那么國內需求將大大增加,經濟對于出口的依賴也會減少。
成百上千個城市同時追求快速增長,不會是有效的策略。中國應該挑選一些城市,賦予它們省級行政地位,并給它們發行債券來發展基礎設施的權力。例如,除了北京、上海、天津、重慶四個直轄市,大連、青島、深圳、武漢也可以成為選擇。
如何突破瓶頸
目前,有許多瓶頸因素威脅著中國的長期增長前景。首當其沖的,是環境的惡化。
超大城市在防治污染方面,也可以產生很好的規模經濟。例如,垃圾處理行業就有著上升的規模經濟——市場越大,處理單位廢棄物所需的投資成本就越低。再循環領域也是如此。
而且,汽車廢氣這一最明顯的城市污染,也可以在超大城市中得到解決。因為如前所述,規模經濟可以使地鐵實現贏利,當地鐵能夠為大多數城市人口服務時,政府就可以通過各種手段提高開汽車的成本,例如在馬路上實行電子化收費,從而達到減少車輛的目的。
在與生產相關的污染方面,超大城市也是最有效的解決方式。大多數污染都來自位于小城市的小型工業;出于緊迫的就業考慮,當地政府不愿意對其施加嚴格的環保標準。如果這些工業靠近大城市,它們就可以最大程度地擴張其規模,由此獲得的效率將使其能夠承擔污染控制的成本。
中國經濟增長的第二大瓶頸,是水資源匱乏。中國人均淡水擁有量是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更糟糕的是,中國有限的水資源已經嚴重污染,多數都不能飲用了。而且,北方許多地區的污染使得水資源無法支撐城市化進程。對此,目前的主要解決方案是“南水北調”。但更為可行的策略是:第一,減少水的人均消費量;第二,將人口遷移到有水的地方;第三,控制水污染。
我相信,中國大多數人口最終將居住在長江沿岸的超大城市中。沿海城市將使用脫鹽技術獲得其大多數水供給,長江沿岸城市則可以從江中取水。中國水供給的長期可得性,有賴于對江河與沿海水體污染的嚴厲控制。
水處理或脫鹽產業也存在規模經濟。它們需要很高的固定投資;在一個超大城市中,它們在商業上會更為可行。脫鹽技術的能源可以來自核能,這也是一個高固定成本的行業。為了利用最新的技術,中國必須利用其人口數量來提高規模,從而減少每單位產出所對應的固定成本。
第三,就業不充分仍然是中國面對的一個嚴峻挑戰。除了非熟練勞動力以外,由于大學擴招速度遠快于經濟增長速度,受教育勞動力也已經進入了剩余階段。雖然近來有工資上升的跡象,但我認為中國勞動力市場仍然處于過剩狀態。近年來,中國出口的爆炸式增長導致了一些地方和特定行業勞動力的短缺。但我認為,局部性的勞動力短缺在中國是周期性而非結構性的。
超大城市可以實現更廣泛的勞動分工,這是勞動力市場效率的核心。中國過去鼓勵小城市發展,以減少向大城市的移民。但小城市未能產生足夠的工作機會,收入水平遠低于大城市。中國不應再強調發展小城市,而要集中資源發展超大城市,由此帶來的規模經濟將解決中國的就業難題。
房地產當行低價
過去三年,由于出口驅動的流動性擴張,中國房地產價格快速上漲,已經超出了城市中產階層的承受能力。雖然價格上漲吸引了投機性的買家,城市化一時有所加速,但房地產高價最終將減少需求,并讓城市化放緩。而如果不能保持快速的城市化進程,中國國內需求將積弱不起,迫使經濟繼續依賴出口。
在房地產上,中國必須回到低價格理念上。房地產建設和相關的基礎設施其實并不昂貴,高價反映的是高的土地價格,而這是由地方政府增加收入的需要所導致的。除非地方政府有辦法融資,否則土地將永遠不會只是一種普通商品。
因此,中央政府應當允許地方政府發行債券。例如,省級直轄市可以享有此權力。同時,這種融資對于債券市場必須是透明的。這種發債權將導致資源集中于選定的城市。雖然這看似有些不公平,但在城市化中通過規模經濟而獲益,卻是國家發展所必需的。
即便地方政府不再從土地中獲得財政收入,房地產對于從農村移民來說也仍然太貴。中國城市中的大多數移民工人都住在工廠宿舍,或者很多人擠在租來的小平房里。沒有適當的居住條件,他們和他們的后代將難以融入城市主流。中國城市化的主要目標,應該是讓貧窮的移民工人也能承擔房地產價格。
中央政府應該建立一個類似于美國聯邦國民抵押貸款協會(Fannie Mae)的全國性機構,來為低收入家庭提供抵押擔保。對于購買低價房地產的低收入家庭,這一機構可以向他們提供相當于房屋價格95%或更高的借款。由于中國的債券收益非常低,這對中央政府應該是贏利的。比方說,中央政府以3.5%的利率發行十年期債券,發行成本應該不會高于0.5%,再加上0.5%的潛在損失,這一機構可以按4.5%的利率向低收入家庭提供十年期借款。
在美國早期城市化進程中,在讓家庭擁有自己的房產方面,聯邦國民抵押貸款協會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之所以有效,是因為第一,它將許多人的信用風險集中在一起,從而降低了總體風險;第二,通過政府擔保,它降低了融資成本。中國現在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構來加速城市化。
“城市病”藥方
大多數人都認為,大城市一定有“城市病”,比如交通堵塞和污染。但這是一個錯覺,因為世界上大多數城市都不是按照現有人口設計的。例如紐約規劃人口只有100萬,而倫敦是為馬車運輸設計的。
一個規劃合理的大城市,可以避免通常的城市問題。東京是在“二戰”后規劃的,它的情況就好得多。如果中國從一開始就按照5000萬人口的規模來規劃超大城市,那么就可以避免多數城市病。
另外,城市里的污染并非更嚴重,只是更集中。即便人們離開大城市,他們還是會污染環境,只不過污染的是更大范圍的環境。
對于中國來說,如果人口集中于超大城市,污染可以得到有效處理,對環境的影響可以降到最低;如果巨大的人口擴散到無數小城市中,污染處理將變得過于昂貴。而且,如果中國人口的80%集中于20個超大城市中,其他地區將變得相對空曠,這對環境保護也是好事。人們可以時不時地去鄉村游玩,享受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