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斯蒂芬約翰遜(Stephen Johnson)而言,中國并不是一個陌生的字眼。2006年4月,這位美國第11任環境保護署(EPA)署長就曾訪問過中國。
時近年末,作為中美首屆戰略經濟對話美方代表團的重要成員,當約翰遜于12月14日至15日第二次來到北京時,也許感覺有所不同。盡管名為“戰略經濟”對話,但環境作為雙方討論的主要話題之一,仍引起廣泛關注。
“中美不僅同為全球經濟領導者,我們還都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他對《財經》記者強調,“在全球環境問題上,我們是一體的。”
美國白宮環境質量委員會主席詹姆斯康諾頓(James Connaughton)在接受《財經》記者專訪時也表示:“在這一層面上,對環境問題如此關注,堪稱前所未有。”
分享經驗
這次訪問,除了與中方出席戰略經濟對話的國家環保總局局長周生賢進行了深入探討,一個有形的成果,是國家環保總局、美國環保署和亞洲開發銀行于12月15日簽署了共同聲明,確立通過三方合作的框架,共同促進中國的環境保護。
約翰遜在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承認,中美雙方已“真正進入了一個戰略性討論階段”,在環境方面亦如此。而如何“攜手實現環境保護和經濟增長”,無疑是雙方最為關注的話題。
康諾頓對《財經》記者表示,中國今日面臨的環保形勢,某種程度上有些類似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那個年代,隨著工業的大發展,包括空氣污染在內的環境污染日益嚴重,給政府的監管和政策制定提出了極大挑戰。因此,美國環境保護署過去36年的經驗,或許可以給中國提供難得的鏡鑒。在約翰遜看來,在如何處理有毒物質泄漏方面,以及基于市場機制的排污權交易或自愿性項目方面,雙方都有合作和分享的機會。
與中國一樣,美國的電力供應很大程度上也依賴于煤炭。因此,二氧化硫排放導致的酸雨,也一度成為美國的公害。但通過排放限額以及二氧化硫排放權交易等酸雨防治政策,美國已極大降低了這一污染的程度。
目前,作為全球最大的二氧化硫排放國,中國面臨著極其嚴峻的局面。據國家環保總局統計,目前中國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的生活均不同程度地受到酸雨影響,半數城市都難以幸免。在“十五”期間,中國制定的控制二氧化硫排放總量的目標并未實現。
與美國的聯邦與地方清晰的分權結構不同,中國嚴重的地方保護主義極大地削弱了環保政策的作用;法律和技術上的障礙,也使中國的二氧化硫排污權交易仍停留在試點階段,無法整體推進。
以美國經驗看,在二氧化硫控制等方面的投入,絕對是值得的。美國每年在二氧化硫控制方面的投入約為30億美元,但考慮到公共健康等因素,其每年的收益為1220億美元。也就是說,投入產出比高達1∶40。
除了強制性政策,自愿性項目(voluntary program)對美國的環保而言也十分重要。約翰遜對《財經》記者表示,僅環保認證項目“能源之星”(energy star),去年就為美國消費者節約了120億美元,減少的溫室氣體排放量相當于2300萬輛汽車全年的排放。
中國自1993年開始也啟動了環境標志認證項目。迄今為止,獲得認證的產品也超過了2.1萬個。
攜手面對氣候挑戰
因全球變暖而帶來的氣候挑戰,是中美都無法回避的一個話題。
自2001年美國和澳大利亞一起退出旨在削減溫室氣體排放的《京都議定書》之后,美國作為全球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國一直受到批評。根據議定書,歐盟、日本、加拿大等發達國家承諾,到2012年,實現溫室氣體排放量比1990年下降5.2%。
有消息說,隨著民主黨在中期選舉中勝出,美國有望部分接受強制性減排目標,以此緩和國際批評。但美國政府主要的環境智囊機構——環境質量委員會的主席康諾頓在接受《財經》專訪時強調,美國在國內實際上已經制定了廣泛的環境和能耗強制標準,但是否像歐盟那樣接受強制性減排指標,則要慎重,因為“這可能會使人們大量失業,并造成能源價格高企”。
在他看來,溫室氣體排放強度(即單位GDP的二氧化碳排放量)而不是排放的絕對量,是一個更有持續性的“評價指標”。
更為靈活的溫室氣體減排機制,顯然也是2005年5月正式上任的美國環境保護署署長約翰遜持續推動的。他在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指出,對中美兩個擁有豐富煤炭資源的大國而言,發展接近零溫室氣體排放的“未來發電”(FutureGen)項目,是最現實的渠道。
2003年1月,美國能源部正式啟動了這一計劃。該計劃旨在設計、建造并且運營二氧化碳零排放的煤電廠,通過集成煤炭氣化、燃氣輪機發電、二氧化碳捕獲儲存以及制氫等先進技術,把煤炭的利用率提高接近一倍。即使在最初階段,也能減少九成的溫室氣體排放。
這一項目估計耗資10億美元,將采取政府和工業界共同分擔的形式。據悉,目前美國已有七個州提交了12份申請,到2007年下半年,美國將確定首個“未來電廠”的最終選址,預計到2012年,這一設計中的新一代電廠將實現完全商業運行。
2006年6月,韓國正式加入了這一項目;12月15日,中國也正式宣布加入,成為第三個正式加入這一未來發電計劃的國家。實際上,中國最大的發電企業之一華能集團已經正式加盟,成為了“未來發電聯盟”的成員之一。
康諾頓對《財經》記者表示,中國加入這樣的項目后,將可以迅速獲得最新技術,不用坐等技術轉移,“而是一步到位。”在他看來,這種開放式的、私營部門可以參與的架構,比《京都議定書》那種封閉式的政府間機制,要更為有效。
約翰遜對《財經》記者透露,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甲烷(沼氣),也是中美合作的一個重要內容,因為甲烷的溫室效應甚至比二氧化碳還要高出五倍。在美國,通過與產業界的合作,目前甲烷的排放量比1990年下降了10%。
中國煤層氣(主要成分為甲烷)儲量約為30萬億立方米,僅次于俄羅斯和加拿大。每年因采煤而從礦井中抽放的煤層氣,就在13億立方米以上。
2006年5月,美國最大的機械制造商卡特彼勒正式宣布,向中國山西晉城市寺河煤礦提供甲烷發電設備,該項目總裝機容量為12萬千瓦,也是甲烷發電項目的世界之最。預計在今后20年,該項目將減少450萬噸溫室氣體的排放。
競爭與合作
國家環保總局有關人士在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表示,中美的環保交流與合作最早開始于20世紀80年代初,主要涉及環保政策、管理以及技術。在過去20多年內,雙方在各領域,共執行了十幾個合作項目,并“取得了顯著效果”。
2003年12月,國家環保總局又與美國環境保護署簽署了《環境領域科學技術合作諒解備忘錄》。2005年11月,首次中美環保合作聯合委員會會議在美國首都華盛頓正式舉行,約翰遜、康諾頓以及時任中國國家環保總局局長的解振華等,參加了這一會議,并簽署了《聯合聲明》。
目前,雙方環保部門在大氣污染防治、水污染防治、持久性有機污染物(POPs)和其它有毒物質,以及危險和固體廢棄物管理方面,都進行了廣泛合作。2006年1月正式啟動的“亞太清潔發展與氣候新伙伴計劃”,則在多邊框架內為中美環保合作提供了新的舞臺。
除了中美兩國,韓國、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也都加入了這一計劃。六個成員國的GDP占到全球的45%,能耗占全球的48%,溫室氣體的排放量則占到了全球的一半以上。
在該計劃下設的八個工作組中,中國參與主持了清潔化石燃料、發電與輸電以及建筑和家電三個領域。這一計劃,旨在通過私營部門的參與以及技術轉移,推進各成員國進行自愿性的溫室氣體減排。
不過,即使在“新伙伴計劃”框架中,中美或許也有著不同的期待。康諾頓對中方目前仍對很多減排、提高能效的設備、技術和服務征收關稅表示不滿。對此,中方并不完全認同,并指出,“美國不能把這一計劃當成一個單純推銷產品的工具。”
在國家環保總局環境與經濟政策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胡濤看來,對于進一步降低技術共享成本,使其符合中國市場的承受力,美國理應做出更多努力,或者說讓步。畢竟,中國作為一個發展中國家,面臨技術和成本上的雙重考驗。
在其他環境領域,中美兩國政府,尤其是公眾間進一步的互信和理解仍待進一步建立。正如約翰遜對《財經》記者強調的,空氣污染沒有地理和政治邊界。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中美之間的“綠色推手”毫無疑問仍將是中國“環境外交”中最為關鍵的一環。雙方如何達成良性互動,也注定將繼續考驗決策者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