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空空的白色塑膠袋,在空中飄蕩,任風東西,忽高忽低,似要落地,倏地又起,沒有著落,沒有目的,不知何為起始,何為終止……這就是自英國來到美國的導演薩姆·門德森的《AMERICAN BEAUTY》(意為紅薔薇。我們譯作《美國美人》)中一個對整個影片的寫意。這讓我們想起那句亙古的拷問:“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是不是呢?這種拷問或許是沒有時間和空間之分的?
影片是在美國中產階級慣常居住的城郊展開的。是的,那里很安靜,沒有城里的壅塞、喧鬧。陽光寬闊地照耀,綠樹和花圃透出愜意和溫馨,主人公家門口的花園里,紅色的AMERICAN BEAUTY怒放。原本這是宜居的環境。可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卻無法擺脫所有人的貪婪、尷尬、絕望、叛離乃至危機。萊斯特,人到中年,生活很晦氣,在廣告公司做了14年,對整天打躬作揖的工作極為厭倦,更不堪忍受自以為是的上司的欺凌。而在家里呢,他也不堪忍受妻子的冷漠,他和妻子長期沒有親蜜接觸,她認為妻子沒把他放在眼里。妻子卡洛琳精力旺盛,有自己的房地產公司,很能干,當然也很功利。她處處注重中產階級生活細枝末節的“品位”。獨生女珍妮上高中了,正處于青春期,焦躁、叛離,她認為她在家中被忽視,整天想著自己怎樣賺錢去隆胸,幾乎無時不在仇視這個家。這樣三口之家,還能“和諧”嗎?不言而喻了。
從早上起來,一家的紛擾就開始了,埋怨、爭執,沒完沒了,周而復始。飯桌上,沉悶無言本來就是壓抑,誰一說上什么,也就自討沒趣,最后剩下的是大家落落寡歡。家庭是什么港灣嗎?不是了。屋檐可以遮風嗎?不是了。這樣的家庭模樣,也是世界性的?
假如只到這里,日子似乎還可勉強延續下去。可是,不可能啊。人,既有執迷,也就有反省:既有壓抑,也就要排遣;既有危機,也就會崩潰,這是命定的。萊斯特夫妻去參加珍妮學校的一個聚會。在集體的拉拉隊的表演中,萊斯特的目光,在珍妮同學安吉拉散發著青春活力的身上凝聚了,他感到了心身的震撼,艷麗激發了他曾經低迷的欲望。
他似乎在想:為什么愛情要一生一世呢?愛情能一生一世嗎?
他似乎在反思:我原來過的是什么生活啊?他面對那些已經過去的時光黯然自憐。他那日趨堅硬,日趨粗礪的心感到了久違的溫暖和絲絲鈍痛。他對自己的唯美傾向和性取向有說不出的激動和彷徨。
他終于還是墮入了少女的情網。他不安了,不甘了。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改變自己的遭遇。眼看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的走形,他開始了晨跑,不停地流汗。安吉拉也陰錯陽差來到他家。安吉拉也看出了萊斯特的用意,也不回避。他開始做夢,夢見在浴室里,AMERICAN BEAUTY的紅色花瓣簇擁著安吉拉的胴體,那是何其的美妙?他終于走近了安吉拉。大約是為了走進一個自己預設的幻景。萊斯特行動了。他敲詐了上司一筆遣散費后而憤然辭職。他買了跑車,要四處兜風。他指責長期對他頤指氣使妻子,說她對他性冷淡。妻子并不理會萊斯特。萊斯特和安吉拉的親密,讓女兒更輕蔑他、嘲弄他。萊斯特終于發現了妻子的外遇,他卻又毫無自尊地去緩和、化解。妻子卻并不領情,而沉迷于物欲不愿自拔。
人性的種種狀態,在這兒已沒有掩飾。年少的蔑視成人世界的虛偽,年長的摧毀少年的無知懵懂。
一切都必須有人去承受。每個被壓抑扭曲人,又都在尋找出口,要用自己激烈的情緒去對待某一個特定的對象,憎惡或迷戀。
這個美國的中產家庭能不分崩離析?萊斯特能不面臨徹底的失敗?
萊斯特的新鄰居,費茲一家的出現,給萊斯特之家帶來了爆炸性變數。退役的費茲極為暴虐,兒子克里菲茨繼承了他的乖戾。他給珍妮拍裸體錄像,萊斯特又向他購買大麻吸食。費茲又懷疑兒子做同性戀買賣。費茲作為美國的右派,他懷疑萊斯特是1960年左派運動的余孽。情形越發復雜化。
萊斯特和安吉拉這時候已經無力自拔。他們相擁在一起,情欲燃燒到邊緣時,安吉拉說,我還是第一次,可能會生澀。萊斯特一下覺得十分神圣,也十分顫栗。他們掙扎著,放松下來,深沉起來,高尚起來,彼此溫暖著。
出人預料的槍響了。終于讓萊斯特死于費茲這位老陸戰隊員的槍下。
萊斯特倒下了,從他身體噴灑出來的鮮血,印成了AMERICAN BEAUTY的紅色圖案。
人生的真相是如此的荒誕。
AMERICAN BEAUTY就這樣慣穿全劇,它是開放在美國的頹廢而唯美的惡之花。它喻示欲望的無奈,生命的逝去,都是血淋淋的,都是無可更改的。
這讓我們想起,二十世紀以來,以毛姆為代表的,在英國所暢行的非英雄主義文學藝術風格。來自英國的薩姆·門德森導演,在他的作品里表達了在物質文明高度發展和相對穩定寬容的社會,更多面臨的是在社會化過程中異化自己還是追求自我的兩難選擇。
這部電影活脫脫一部美國當代史!社會的各類癬疥、人性的種種委頓,盡在其中。這就是藝術的真實和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