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主要論述了夢幻思維與宗教思維和審美思維三者的關系,以元雜劇作家湯顯祖的《南柯記》與《邯鄲記》為例,以及戲劇藝術的產生和發展的歷史淵源,對研究中國早期戲劇的思想性和藝術性有著重要的意義,對于中國早期戲劇所表現出來的虛幻性,理想性,寓意性作了深刻的剖析。
[關鍵詞]夢幻 思維 傳統 戲劇 滲透
中國戲劇是在傳統的世俗的宗教祭禮中誕生的。古老的宗教禮儀活動,尤其是祭祀活動,為戲劇提供了豐富的營養,戲劇與宗教有著密切的血源關系。那種香煙繚繞,犧牲陳列,肅穆虔誠的宗教祭壇,成了后來粉墨登場,輕歌曼舞的戲劇的溫床,祭天禮神的粗獷的呼號,激昂的歌樂,嬌美的舞步,成了后來唱念做打的戲劇世界。經歷了數千年的歷史進程,宗教精神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注入戲劇藝術的肌體,造就了中國戲劇獨特的風貌。中國戲劇和中國的宗教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宗教思維的心理起源是人的夢境。夢,可以復現渺茫的過去時光,可以重現悲喜的現在的遭際,可以預示模糊的將來的事件。夢,可以補償欲求的匱乏,可以滿足精神的需求,可以發泄心理的郁積,可以編織綺麗的幻象。夢可以使人們在呼吸間穿越千古,在靜止中游歷四方。在夢境中,思維和軀體,感覺與肉體似乎是分離的,不相關聯的,沉睡的軀體無法維系活躍的思維,麻木的肉體難以阻擋靈動的感覺。那么,夢的這種思維與感覺究竟來自何方?由誰來操縱呢?于是人們就創造了靈魂。靈魂雖寓身于身體之中,卻不由身體控制;雖與人息息相關,卻不與人長存共在。靈魂是不死的,是永恒的,是超人的,是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由此就產生了靈魂不滅的觀念,產生了鬼魂崇拜的觀念——產生了宗教思維。宗教思維乃是夢境思維條理化,理論化的產物。
在夢幻思維,宗教思維和審美思維之間,有一條不可分割卻難以目見的血緣紐帶。夢幻思維是宗教思維的胚胎,而宗教性的夢幻思維直接啟迪了審美思維。
第一,夢的虛幻性,導致了宗教思維對現實的虛幻性的認同,由此啟迪了超越現實的審美思維。夢中的景象,境況,無論多么美妙,多么迷人,多么風光明媚,情意纏綿,但畢竟是夢而已,而不是現實,夢醒了之后只能留下淡淡的迷惘的記憶。夢境和現實的強烈的反差,經過宗教的解釋,成為客觀現實與宗教境界的鮮明對照:“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般若經》。)“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卻”(《古尊宿語錄》卷4。)在宗教思維中,現實的虛幻,不可靠,不可戀,猶如夢境,只有宗教界才是真實可憑的,是清靜幸福的樂土。宗教思維總是神往和迷信非現實的彼岸,并將此岸的實在性也視為彼岸的神秘性的感性顯現和標記,這不能不有力的啟迪了自覺地將現實虛擬化,藝術化的審美思維。
第二,夢的短暫性,導致了宗教思維對人生的短暫性的認同,由此啟迪了追求永久之美的審美思維。無論多么旖旎迷離的夢境,總是短暫的,人們不可能長久地沉溺于夢幻之中,卻可以長久地品味夢幻的魅力。夢境的短暫而理想與現實的漫長和丑惡的強烈的反差,經過宗教的解釋,成為客觀現實,塵世人生與宗教境地的鮮明對照;前者是短暫的,有終結的,迫近滅亡的恐懼;后者是長久的,無止境的,擺脫生死的羈縛。佛教告誡人們;“……世間無常,無有牢固,皆當離散,無常在者,心識所行,但為自欺,恩愛會合,其誰得久,天地須彌,尚有陰壞,況于人物,而欲長存,生死憂苦,可以厭矣。”要想脫離諸苦,只有超脫人生,逃出無常的圈子。(轉引自任繼愈主編《中國佛教史》第一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515頁。)宗教思維的這種對永恒的理想境界的憧憬,不能不有力的啟迪了以永恒的美反觀現實的審美思維。
第三,夢的寓意性,導致了宗教思維對神秘主義的認同,由此啟迪了有著深刻寓意性的審美思維。古人往往相信夢是一種征兆,或吉或兇,自有寓意。中國早在殷商時代就產生了夢兆迷信,周代還專門設立解釋夢兆吉兇的圓夢官員,還制定了一套占夢理論,如《周禮,春官》:“占夢,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兇:一日正夢,二日噩夢,三日思夢,四日寤夢,五日喜夢,六日懼夢。”解釋夢兆采用類比推理的方法,只要類比的通,美夢可以解釋成兇夢,噩夢也可以解釋成吉夢。總之,夢是人與神溝通的途徑,夢兆是神靈給人的信息,因此很有寓意,夢境與現實的寓意關系,經過宗教的解釋,成為宗教境地與現實社會的關系。正如《宇宙之謎》的作者海克爾所說的,天堂地獄只不過是現實生活的“增補訂正版”而已。(德恩格斯·海克爾:《宇宙之謎》,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193頁。)宗教思維這種以寓意性的圖景反照現實的特點,不能不有力地啟迪了以寓意性的形象反映現實生活的審美思維。
從人類思維的發展史來看,宗教思維的發生無疑要先于審美思維。但是,宗教性的夢幻思維與審美思維在內質上有著不可忽視的相通之處。尤其是戲劇,方圓舞臺與大千世界,一瞬與一生的時空反差的展示,更接近于夢境,更能激發人們對現實的虛幻性,人性的短暫性和藝術的寓意性的共鳴和沉思。以元雜劇作家湯顯祖的《南柯記》和《邯鄲記》為例。
《南柯記》和《邯鄲記》雖然一言佛,一言仙,但是同樣地以人物主夢為中心情節,通過“奇奇怪怪,不可名狀”的寫夢手法,制造令人目眩的夢幻效果。《南柯記》的主人公淳于棼無聊醉臥,酣然入夢,被迎接到淮安國,新婚公主,治理南柯,入朝拜相,荒淫宮廷,最后被譴回家一醒來臥榻如初,窗下酒尚留余溫。《邯鄲記》寫呂洞賓在邯鄲趙州橋北的一個小飯店里度脫盧生,讓他高枕磁枕,沉睡入夢。夢中,盧生遍歷了結婚,應試,治河,征西,蒙冤,貶謫,拜相,封公,病亡等一輩子宦海波瀾,五十年的人我是非,一夢醒來,饌中黃粱尚未煮熟。
兩記的這種結構圖式的宗教意味是相當濃厚的,無論是《南柯記》以佛語作警悟語,還是《邯鄲記》以道教作為理論依據,都同樣地把宦海如夢的出世思想作為主旨,都具有遁入虛無的宗教性質。夢境在劇中的宗教意韻詩顯而易見的,也是深刻而透辟的。
在《南柯記》里,作者認為人世間的紛爭如同螞蟻爭斗毫無意義,“眾生佛無自體,一切相不真實”(《南柯夢·情盡》)“諸色皆空,萬法惟識”(《南柯夢·情盡》),人們終生追求的至境只能是“萬事無常,一佛圓滿”《南柯夢·情盡》。淳于棼沉夢后大徹大悟:“人間群臣眷屬,螻蟻何殊?一切苦樂興衰,南柯無二。等為夢境,何處升天?”(《南柯夢·情盡》)劇末群蟻升天,眾生普渡,共求解脫,宗教意味不言自明。作者在《南柯夢記題詞》中寫道:
嗟夫!人之視蟻,細碎營營,去不知所為,行不知所往,意之皆為居食事耳。見其怒而酣斗,豈不央然而笑曰;“何為者耶!”天上有人焉,其視下而笑也,亦若是而已矣。……世人妄以眷屬富貴影像執為吾想,不知虛空一大穴也。悠來而去,有何家之可到哉!(《湯顯祖集·詩文集》33。)
以“人之視蟻”與神之視人相比照,用以否定徒勞的人生和紛紜的世事,滲透情夢,終歸虛無。
《邯鄲記》結尾,盧生夢覺后深深喟嘆:“六十年光景,熟不得半箸黃粱!”呂洞賓片語點醒他:“人生眷屬,亦猶是耳,豈有真實相乎?期間榮辱之數,得喪之理,生死之情,盡知之亦。”《邯鄲記·生寤》于是盡掃功名富貴之念,拜呂洞賓為師,云游四方,終登仙境。
在這里,我們沒有必要對兩夢的宗教意識作肯定或否定,積極或消極的評價,無意于挖掘這種宗教意識的社會,思想,文化根源及其意義,也無意于探討這種宗教意識在湯顯祖思想體系中的地位和功能,我所闡明的要點是,即兩夢的確籠罩著宗教的迷霧,進而探究這種由夢境構成的宗教所包含的藝術思維。兩記表現出來的夢幻化的藝術思維的主要特征:虛幻性,理想性和寓意性。這是一種渲染著宗教色彩的美學思想。湯顯祖將現實化為夢境,將理想化為天國,以虛幻而迷人的游仙夢來否定現實而虛幻的黃粱夢。可見湯顯祖的藝術構思的基點是雙重的虛幻化;將現實人生的虛幻化為黃粱美夢,又將黃粱一夢虛幻化為游仙美夢。凌駕于雙重虛幻之上的,是湯顯祖的真摯而熱烈的審美情感。因此,湯顯祖就獲得了審美創造的高度自由,即不突出黑暗拙重的現實景象,也不沉迷于虛無縹緲的宗教幻境,隨心所欲,得心應手的進行審美創造。這種審美創造無疑是根基于真切的現實感受的:“夢生于情,情生于適”《湯顯祖集·詩文集》卷8。湯顯祖認為,真實地層示現實圖景是無法深切的表達自己的現實感受的:“如今世事總難認真,而況戲乎?”《湯顯祖文集·詩文集》卷49。
相比之下,夢境和宗教境界更能淋漓盡致地表達現實的感受,夢境是理想的,無論是吉還是兇,總是飄忽于現實之上,超逸于現實之外的,宗教思維也是理想的,它所構建的神佛世界,清靜樂土,猙獰地獄,也是飄忽于現實之上的,超逸于現實之外的,盡管它歸根結底是以現實為藍本。湯顯祖正是以這種雙重的理想來放縱自己的浪漫主義下遐思的。
心理學家認為,夢是用來清除或滿足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償的愿望;社會學家認為,宗教是用來寬慰和補償自己在現實生活中備受苦難的靈魂:美學家認為,藝術是用來寄托和表達自己在現實生活中難以抑制的情感。由此看來,理想性成為夢幻,宗教和審美三種思維方式的共通特性。湯顯祖運用了夢和宗教的神秘和寓意,深化了兩記的哲理底蘊和文化內涵。在兩記里,作者寄概遙深,觀者品味不盡。例如,盧生由布衣而登青紫,歷宦海而幾沉浮,終拜相而享福壽的夢中世界,枕里乾坤,既寓含著對文人士大夫的人生追求所能達到的最高境地以及這種境地的虛幻而短暫的清醒認識,也包含著對齷齪,黑暗,險惡的仕途之路和官場艱難的深切感受,還隱喻著夢醒了之后無路可走,連游俠也是夢幻的悵惘心情。《邯鄲記》正是在及其荒唐的描寫中,隱喻著極深沉的社會哲理;在荒謬絕倫的現實社會中,不管是政治理想還是個人貪欲都不過是夢幻泡影,只有厭棄和否定政治追求,舍此別無他路。
《南柯記》的主人公淳于棼的“棼”字,義訓復屋棟梁,又可解為亂。看來作者的命名本意即在寫棟梁如何淪為亂。淳于棼治理南柯郡二十年,取得卓著政績,士農商婦為主歌功頌德,這顯然表達了作者的理想主義。但作者緊接著寫出了這種理想的破滅。當淳于棼被國王召回朝廷加封坐丞相后,競日甚一日的腐化起來加上“君王國母寵愛轉深,入殿穿宮,無所不聽,以此權門貴戚,無不趨迎,樂以忘憂,夜以繼日“最后居然同國嫂,郡主,皇姑三人花天酒地,淫亂無度。他終究以“非我族類”為罪名被驅逐,實在是咎由自取。這一描寫的寓意在于:封建統治集團的黑暗腐敗猶如一口大染缸,甘為貪官污吏者,固然永遠漚爛其中;即使有意救世者,面臨大勢已去的政局也將無力回天。倘若淹留官場,那么,政績越卓著,越創造了仕途高升的條件,越是往上爬,越臨近被大染缸染黑,潰爛的危境。淳于棼在官場上善始而惡終,表現出作者的思想深刻,領悟的透徹和審美的敏銳。在這里,南柯一夢,佛教觀念和審美思維的寓意性相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