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職業殺手的故事,中外已有多部電影做過各種各樣地演繹,但似乎還沒有任何一部能如此將動作及感情共冶一爐而別具一格。它的名字有《這個殺手不太冷》、《終極追輯令》、《殺手萊昂》等許多種,但那種極度張揚的力度和細膩情感的表達,卻仿佛是唯一的。這部影片我不記得看了幾回,只記得每一次的怦然心動以及心動之后的震撼。已經淹沒在太多平庸和繁瑣的生活背后的情感像火把一樣在剎那間被點燃,已經為觀看太多空洞的影片變得麻木的審美能力忽然尖銳起來,敏感起來,它就像是布滿了神經末梢的一根釘子,深深地楔入到靈魂深處。
由意大利來法國謀生的列昂,是一個孤獨的雇傭殺手。作為一種視覺沖擊的演繹,呂克·貝松只用了5分鐘便讓我們明白:冷酷無情、無所畏懼的列昂是一位天生的殺手。而殺手并非殺人狂,對于列昂,殺手只意味著一份職業,就像有的人是醫生、有的人是教師,唯一不同的只是他的別無選擇、非此不可。當我們習慣于把“殺手”簡單地定義為“壞人”之際,善惡之間的判斷似乎是分明的,但可能失去的卻是一種更具有人性的觀察。因此,影片并沒有使用好萊塢的慣用手法——大量的、直接的暴力場面,而是始終把列昂隱藏起來——出其不意的出現,轉瞬即逝的身影,在陰影中最后出現,完成任務并再次隱沒在黑暗里。那個充滿疲憊的背影,真實地充盈著一種冷酷,一種將生命的意義完全置于自己工作背后的冷酷無情。
他甚至不是為了錢。當他走進那家咖啡館,突然變得害臊起來,向老板托尼囁嚅著說起錢的時候,令人有無比的心痛:10次賣命得來的報酬,他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生命本身及其代價都被保存在可疑的托尼那里。哪怕被托尼出賣了之后,他還天真地以為瑪迪達可以去托尼那兒享受這筆不知其數的“血錢”。其實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或者說一切似乎早已注定,只是他始終被蒙在鼓里。
他的信條是“永遠保持最佳狀態。永遠保持清醒”。每晚,他戴著墨鏡,手里拿槍,坐在沙發上睡覺。他的房間里永遠那么簡單,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簡潔而單調,就像他生命的孤獨一樣,自然而又必須地拒絕著溫柔和矯飾。唯一也許能慰籍他的心靈的,大概只有那盆茂盛的花,他似乎把它當成自己的靈魂來培育。是。他總是慢慢地、細心地澆灌著這一株在任何時刻都不會舍棄的靈魂之綠,這一刻我們看到的似乎又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而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如果忘記他奪人性命于一瞬的殺手本領,這甚至就是個純粹的都市農民了。這也許不是他生存的意義,但卻是他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里潛藏著的一種未泯的天真,于是他的生命在這里豐滿起來,而他的感情和靈魂,仿佛和我們一樣,在面對人性的脆弱、生命的無助時,只能在一個黑暗的房間里尋找自己的縮影,而生命似乎也就定格在了那一刻;
列昂身上具有一種黑暗般的魅力,并在暗處保持著生殺予奪的權力。他像上帝一般,在不可見之處,像一把劍樣懸在許多人的頭頂,這也許正是生命本身的脆弱與虛無,但這種脆弱和虛無又何嘗不是列昂自己的呢?他干脆利落地完成一單生意,買牛奶,回到家,取下所有的裝備,開始淋浴……那一刻,我們看不到他成功的快感,看到的只是他赤裸的無助與疲憊。隨后,他細心地熨衣服、噴花肥,一個人到空蕩蕩地影院津津有味地看歌舞片,一個中年男人的落寞與孤寂與銀幕上的熱鬧歌舞形成了巨大的反諷,在虛幻的歡笑聲中,生命具有了更大的孤獨意味。就像我們所熟知的,最大的快樂是分享,最大的幸福是給與,也只有歡笑和痛苦的并存,心靈的天平才不至于傾倒,但列昂,在奪取著別人的生命的同時,自己也在孤獨中消磨著自己的靈魂。
如果沒有瑪迪達的闖入,他會活得更好嗎?
無疑,他完全可能活得更長久、更安全,起碼他的手不會因柔情而發抖,談生意不會因難舍而遲到,殺人不會因牽掛而受傷。事實上,當這個全家被殺的小女孩捧著牛奶來到他的門外求救的時候,他的殺手生涯也就結束了。從來得不到溫情與呵護、滿嘴謊言的問題女孩瑪迪達無依無助地闖進了他的生活。夜間,他忽然跳起身,裝上消聲器,將槍口對準瑪迪達睡夢中的頭顱——他必須讓她從自己的世界消失。殺手的冰雪世界容不得一點點地溶化,殺手的冷酷生命也容不得一點點地溫情,否則就只有沉墮和泯滅。
身體的創傷真的是與心靈的補償成反比的嗎?生命個體的存在究竟在什么意義上才是完整的?兩個人的相依為命又可以讓生活的美麗維持多久?這些并不永恒的追問在他們復仇的道路上到處寫滿了答案。
就像人生的厄運總是無法逃避一樣,找到他的也是他遭遇的是他有生以來最強大也最不可戰勝的敵人:比黑社會更瘋狂的警察。他的悲劇是注定的,在一群全副武裝的警察以正義的名義所進行的一場圍剿中,他已無路可逃。尤其是那個邊談貝多芬邊殺人的警察“老大”,已經徹底地泯滅了人性,卻因為占據了權力位置而可以合法的身份為所欲為,這已經不再是生活的丑惡,而是生活本身的雙重丑惡,同時也是人性的雙重荒謬。于是,列昂和瑪迪達的命運已經不再是故事的懸念,而是一種對人生與人性的拷問。
在血戰中,對方用上了所有的武器,而列昂用上了一個殺手所有的極限生存智慧。但他終究還是逃不掉的,當他滿面血污地走向咫尺之隔的大門時,在一個驚心動魄的主觀鏡頭中,逐漸傾斜的地面宣告了他的死亡。他死了……他曾對瑪迪達說:“你不會失去了。我剛嘗到人生的喜悅。”但是他死了。一個殺手的時代結束了,可一切并沒有結束,巨大的爆炸以一種同歸于盡的方式毀滅了一切——殺手與“老大”,正義與邪惡,善良與殘忍,一同在巨大的火光中化為灰燼。也許應該感謝貝松的理想主義,面對無法戰勝的巨大的共性權力,個體生命的意義在玉石俱焚中被極端地放大了,貝松起碼讓我們獲得了暫時的滿足。
瑪迪達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她回到學校,把那株無根的蘭花種到了大地之上。也許新的希望又將產生,也許愛的種子又會萌發,也許一切行將逝去,也許一切又會再次上演……列昂不會再知道,但人們的心知道。
可是,經過了那樣的慘烈、那樣的同生共死之后,瑪迪達真的能夠回歸日常的、平淡的生活嗎?如果說列昂的命運是一種死亡的隱喻的話,那么瑪迪達的命運又會不會是一種生存的悖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