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精神分析的女性主義電影批評
精神分析理論將電影比作是“夢”,電影批評者的工作就好比是“釋夢”。所謂釋夢,是將夢作為其中欲掩蓋真相的表意系統來予以分析,以發現掩藏于其下的愿望與童年的或創傷性的記憶內容和意義。“夢經過一旦釋夢解析之后,便不再是一個以形象構成的敘事系統,而成為、還原為表達多種愿望、記憶的話語結構。”“釋夢說,既提供了一種闡釋觀眾觀影心理與觀影快感的途徑,又提供了一種電影文本分析的解讀可能”。
女性主義電影理論在七十年代初期和中期與精神分析學匯合,在一般電影理論中形成一個重要潮流。它是精神分析理論的分支,同時也是對精神分析理論的批判與顛覆。該理論的奠基批評文本是勞拉·穆爾維的《視覺快感與敘事性電影》。該文把精神分析當作一種進行政治批判的武器,深入地闡釋了父系社會的無意識如何構成了電影的敘事模式。精神分析學沒有提供關于女孩成長的闡釋可能,商業電影也沒有提供關于女性成長經歷的可讀文本。勞拉·穆爾維通過這篇文章呼吁,“要敢于和常規的快感期望斷絕關系,從而孕育出一個欲望的新語言。”
本文試用釋夢的方法讀解《朦朧的欲望》和《綠茶》兩部影片;同時站在女性的立場上,通過分析影片中的女性角色塑造的類型化揭示男性欲望是如何在影片中得以釋放的,以及男女的性別差異和社會角色是如何在影片中依照男性的意愿得到建構的。
二.《朦朧的欲望》、《綠茶》女性角色分析
《朦朧的欲望》通過男主人公的講述,在觀眾眼前展現了一個善變的、難以琢磨的、時而充滿誘惑時而充滿威脅的女人。片中欲望的目的是隱晦的,而人性就在這隱晦的目的中更加顯得復雜而難以捉摸。錢、性、愛情,還是征服的快感,所有元素都無法解釋孔奇塔的行為;女人之復雜,善惡之難分都從孔奇塔莫名其妙的行為中得以揭示。布努埃爾刻意用兩個演員來飾演孔奇塔這一個角色,從而深入地展現了這樣的境遇:女性的善變、不可琢磨使男人陷入深深的困境。
《綠茶》的敘述者是趙明亮,他由于偶然的機會遇到長相酷似而性格迥異的研究生吳芳和風塵女子朗朗。他在兩者之間猶疑不定,吳芳女友的神秘故事,吳芳的矜持保守,朗朗的風情萬種都讓他神魂顛倒。他不知道自己喜歡哪一個,只是迷失在女人的“陷阱”里不可自拔。
不難看出,兩部影片的女性角色塑造都延續了傳統影片女性角色的類型化模型,那就是魔鬼/蛇蝎美女與天使/純真少女。這兩種基本類型呈現了男性生命經驗中女性的雙重意義——對女性的欲望和來自女性的威脅。所不同的是,這兩部影片中的這兩種類型在影片中實際上是一個角色。表面上看是因為影片中角色自身的精神分裂或歇斯底里使得男主人公身陷困境,隱藏的含義是這里的女性角色恰恰象征著女性作為一個整體造成了男權文化的內在矛盾——來自女性的吸引力和來自女性的閹割焦慮。
我們知道,女性主義電影理論第一階段的工作,就是分析并劃定好萊塢電影也是主流商業電影中的若干種不斷被復制再生產的女性類型化角色。就像克萊爾·約翰斯頓提出的:“為什么在電影中男性人物總是隨著社會變化而變化,而女性人物卻總是保持著原始的類型?”筆者發現用這種類型分析的方法對現在的影片進行讀解時依然有效。
《朦朧的欲望》中扮演孔奇塔的兩個演員一個是法國人,一個是西班牙人。兩者從相貌到穿著到性格都是迥然不同的,而且呈現的都是兩個極端,極端的熱情似火,極端的冷酷無情。《綠茶》中的吳芳是我們所說的高級知識分子,同為研究生的筆者不得不指出,趙薇扮演的吳芳的形象決不是現實中的女研究生的形象。而是為了和朗朗相對而刻意塑造出來的導演或者說男性觀眾想象中的研究生形象。她每天穿著正式的職業裝,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盤著頭像一個中年人,帶著恐怕20年前的知識分子才會帶的那種黑色方框眼鏡,把自己和對方隔閡開來,讓你看不到她的心里去。極端的保守(給人一種假正經的感覺,也許導演就是要給人這種感覺),極端的清高,還成天說著殺夫的恐怖故事制造男,性的閹割恐懼。而朗朗呢,漂亮,開放(來者不拒),愛錢(男人眼中女人最大的優點,使得愛情物化成為看得見可量化的目標),太多的追逐者又勾起男人的競爭欲望。兩部影片中的女性角色的類型化傾向是不言而喻的《綠茶》更是將這種女性類別賦予了自己的說法“森林型”和“羅馬型”。
從社會學角度出發,筆者不禁要問:究竟為什么會有這種給女性分類的傾向?現實生活中的女性真的表現為這樣的類型嗎?《朦朧的欲望》中表現的是女性的天性嗎(人人都說女性天生善變)?男性的這種困惑真的是由女性造成的嗎?想一想女孩子在社會中受到的“教育”:千萬不能讓男人看透你,女人越神秘,男人越感興趣。符號學告訴我們,“現實不是既定的,而是被建構的。視覺世界的含義并不單純根據能指與參照物的自然關系呈現出來,實際上是編碼的產物。現實主義也是再現模式中的一種。”影片對現實的這種建構直接影響女性觀眾的自我意識,反過來又影響建構著現實。畢竟在男權社會,把握住了男人才把握的住權力。勞拉·穆爾維未能解決的一大問題就是如何闡釋女性觀眾的位置和女性觀眾的觀影體驗。就像格萊德希爾提出的問題:“為什么女性沒有作為女性表現在電影中?為什么還有女性去看電影?”阿爾杜塞認為:“制度將自己的觀念強加給主體,主體則在社會制度給與它的映象中逐漸認識自己”也就是說,女性通過認同于男性轉而確認自己的女性角色。就這兩部影片而言,女性通過認同男主人公的困境從而收到這樣的訊息:這樣的女人可以將男人捕獲可以牢牢地抓住男人的心。于是更進一步的促使影響現實中女性性格的形成。這就是為什么說“解放女性也是解放男性自身”。
三.《朦朧的欲望》、《綠茶》影像與敘事分析
前面我們說了,這兩部影片對于女性角色的塑造成功地設置了女性作為一個整體造成了男權文化的內在矛盾的困境——來自女性的吸引力和來自女性的閹割焦慮。然而影片又是如何通過結構女性在影像與敘事中的位置來成功的實踐男權/父權文化的復制再生產,如何成功的使之服務于對男權文化的內在矛盾的想象性解決的呢?
“主流商業電影的影像與敘事的基本構成原則,首先是男人看/女人被看:是建立在男人/女人、看/被看、主動/被動、主體/客體的一系列二項對立式間的敘述與影像序列。”根據勞拉·穆爾維的觀點,要是男性的欲望得到釋放,男性主體得到認可的途經之一是物化和美化女性的身體,賦予女性的身體以神奇的力量和欲望的聯想,經過充分的客體化的女性的身體,已不再是相對于男性的差異性的他者,而成了某種觀賞對象或欲望對象,從而成功的放逐并遮蔽女性身體所傳達的象征威脅與閹割焦慮。途徑二是揭穿或識破女性的威脅:將美好、純真的女人與邪惡、病態的女人區分開來,以男人的愛和庇護作為對好女人的褒揚,以監禁、放逐作為對壞女人的懲戒。從而使男性主體得到進一步的確認,給男性主體以想象性的滿足和撫慰。
就影片而言,敘述的視角均為男性的。《朦朧的欲望》以男主人公的敘述作為敘事線索,從而完全將女性推到了客體的位置。男性作為看的主體,女性作為被看的客體。這種關系是貫穿始終的。
《綠茶》同樣是以男性的敘述為主,男性朋友間關于女性的探討,這些都將女性推至了客體的位置。絕大多數鏡頭在表現女性角色時,鏡頭都在不知不覺地緩緩在女性的身體上滑動。吳芳不經意間裸露的胳膊,朗朗性感的大腿。
值得注意的是,《綠茶》有很多試圖掩蓋影片男性立場的設置。從表面看創作者似乎塑造了一個獨立自主,堅強任性的女性形象(吳芳),由于父母的愛情失敗造成了心理陰影,從而形成了分裂的人格。男主人公通過吳芳敘述的故事了解她并將故事敘述給吳芳的另一個自我——朗朗,最終將兩個自我合一,解除了吳芳對于愛情的障礙,接受了男主人公——趙明亮。其實不盡然。吳芳和朗朗的內心世界始終未向觀眾打開。吳芳說那個故事的時候,我們從她無所謂的神情中絲毫看不出她的內心想法。朗朗也是。我們根本無從得知她對男主人公的看法(因為這在創作人員看來根本就不重要)。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女性的主觀視角。于是不難得出結論:吳芳、朗朗的性格塑造只是為了在觀眾心理增加最后征服她的難度;那個故事只是創造一種閹割威脅:所有這一切只是為了在影片最后男人美夢成真時創造更多的快感。
《朦朧的欲望》影片最后男主人公因為克制住了欲望,逃脫了女人的威脅。男人的一場惡夢得以解脫,男性的焦慮得以釋放。
《綠茶》的結尾也是頗具意味的。男主人公成功地揭開了女子的身份,從而美夢成真,同時得到了知識分子和風塵女子兩種女性的接納。男人在拉著朗朗去開房的時候,畫外音是男人和吳芳的一段對白:男——你知道你的缺點是什么嗎?女——是什么?男——就是缺少一點女人味。男人的欲望以一種關切的口吻說出,很容易讓人認同。但是,什么是“女人味”?在影片中,這是一個無需爭辯的既定概念,那就是現實生活中由男權文化決定的,女性能夠吸引男性的品質,吳芳缺少這種品質便是缺點。影片中的男人無需為他的朝三(吳芳)暮四(朗朗)承擔任何道德的譴責,因為觀眾都清楚吳芳和朗朗代表著同一個人,是女人的撲朔迷離迷惑了男人,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男人是因為兩人的酷似才深陷其中,這并不是背叛,不是不忠。這種敘事結構成功地放任和成就了男性的欲望。于是,在這個鏡頭中,吳芳和朗朗身份的確認使得吳芳擁有了女人味,缺陷得到彌補,一個完美的女人誕生了,男性的困惑也就隨即消失。之后的一切似乎也就水到渠成。
影片的末尾,男人脫掉了朗朗的鞋子(風塵女子的性感象征),摘掉了吳芳的眼鏡(之前使男性受挫的道具,也是知識分子的象征)。于是兩種女人在影片的結尾合二為一了。然而我不禁要追問,女性原先對男人的拒絕怎么就忽然煙消云散了呢?于是我突然讀懂了,原來,男人們眼中認為或者說潛意識里期望,愛情的主動權在于男性,當男性的困惑得到解決,愛情就可以開始了,女性只是接受的客體而已。換句話說,在這個電影文本中,男人是夢想的追逐者,而女人只是要盡量作得完美以期望能夠成為男人追逐的那個夢。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女人會欲擒故縱,會半推半就,但是最終都不會拒絕。不是有一位哲人(男人)說過嗎當一個女人說“不”的時候,她的意思往往是“是”。既然是這樣,影片當然不用對這一點做出解釋了。在這里我們看見了創作者潛意識里的男性意識,他們欲蓋彌彰地表達了自己作為男人對于矜持的蕩婦所具有的復雜而真實的欲望。也使得男性觀眾的欲望得到了釋放。如果說《朦朧的欲望》表現出的男性欲望是朦朧最后遭到克制的,那么,《綠茶》中的男性欲望便如綠茶般昭然若揭了。
四.結語
一部影片中的女性意識可以被忽略,一個時代的影片中的女性意識不能被忽略。期待有更多關注女性,具有女性意識的影片以及女性導演能在我們這個時代出現。期待有更多的觀眾在觀看影片的時候會思考:影片中的女性有沒有得到真實的適當的再現?女性意識是不是遭遇了無情的忽略?這樣,這一時代的人類意識才能得到完整的記錄與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