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一部奇特的英國電影《猜火車》轟動了世界影壇,它以時尚、另類、前衛的姿態贏得了評論界的廣泛贊譽,被認為是英國“酷不列顛”潮流的先驅作品。影片導演丹尼·博伊爾因此名聲大作,被視作“希區柯克、庫布里克和昆汀·塔倫蒂諾的混合體”。一時間,這位英國“準電影大師”便在輿論的熱評中誕生了。
丹尼·博伊爾于1956年出生在英格蘭曼徹斯特的一個篤信天主教的工人家庭。博伊爾畢業于威爾士北部格溫內思郡的威爾士班戈大學。在18歲時,他在劇院里找到一份引座員的工作。得以能夠大量觀摩戲劇演出,從此他喜歡上戲劇藝術。大學畢業后,博伊爾擔任了英國皇家劇院的藝術指導、副導演,執導了5部現代劇與莎士比亞劇作。這段戲劇導演的經歷對他日后的電影創作產生了極深的影響。博伊爾于1994年開始電影創作。從第一部影片《淺墳》開始,他就顯露出過人的才能。在他的電影中呈現出兩個明顯的傾向,一方面是極端的骯臟,另一方面卻是極端的美。博伊爾將這兩個貌似矛盾對立的因素和諧地統一在自己的影片中,搭配出獨樹一幟、時尚又另類的電影盛宴。
“酷不列顛”與時尚之美
英國,留給世人的大體印象通常是刻板和保守。其實在二十世紀的各種前衛先鋒藝術領域,英國的藝術家都一直都遙遙領先地走在時代的最前列,例如英倫音樂,設計行業等創意產業。倫敦成為當今國際流行樂壇最時尚的中心。保守的英國人似乎擁有取之不盡的創作才華,不斷制作出最前衛和流行的音樂,這對英國電影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而英國電影也向來以制作精品著稱于世。早在電影誕生的初期,英國就出現了世界電影史上最早的一個電影流派——布賴頓學派,拍攝出一批世界電影史早期最富有創造性的影片。到了四五十年代,英國又相繼出現了對世界電影產生巨大影響的兩次電影運動——英國紀錄電影運動和自由電影運動。為世界電影史奉獻了《飄網漁船》、《錫蘭之歌》、《上流社會》、《憤怒的回顧》、《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和《長跑運動員的孤獨》等經典作品。
七十年代好萊塢占據了全球的英語片市場,英國電影一度陷入低潮,但英國電影人仍然能夠從自身豐富的歷史文化傳統中汲取素材,創作出大量優秀的“遺產電影”,如《印度之行》、《甘地傳肝》和《看得見風景的房間》等。這些影片以其精良制作與語言優勢吸引了好萊塢的關注,使得英國成為好萊塢海外最大的拍攝基地,以英國的故事為背景的影片成為好萊塢電影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英國電影界產生了大量的電影人才。正如英國文化部長克里斯·史密斯曾說的那樣,“在過去的20年里,英國才俊拿下了奧斯卡全部獎項中的30%。”
九十年代以來,英國電影業每年只能投拍10余部影片。托尼·布萊爾上臺后,提出了以年輕、創造力、活力、樂觀以及商業主義為核心理念的“第三條道路”的口號,努力倡導改變英國沉悶、守舊的形象,賦予英國創新、自信、活力的特征。同時,英國文化、媒體和體育部部長的史密斯宣稱,英國在創意產業方面已領先于世界。這一消息迅速得到了英國媒體的迅速回應,由此誕生了“酷不列顛”的理念。1997年,“酷不列顛”的理念被布萊爾政府采用,試圖將英國營造成為一個充滿創作性和革新精神的時尚帝國。英國成立了旨在實施“酷不列顛”理念的跨部門創意產業特別工作小組,將電影、表演藝術、電視電臺廣播節目制作、音樂、時裝、互動娛樂軟件、建筑設計等13項工業門類確認為創意產業。布萊爾政府還采取一系列措施扶持英國電影業的政策,不僅在內閣首次設立了“電影部長”的職位,并且減低了電影的制片稅還鼓勵國家彩票公司的部分利潤投資本土電影,促使英國電影在90年代下半葉無論在數量上還是質量上都取得了顯著的提高。
在這個時代背景下,代表年輕、創意、時尚的“新英國電影”應運而生。時世造就英雄,丹尼·博伊爾于此時登上了英國的電影圣殿。他拍攝于1994年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淺墳》,上映之后好評如潮,榮獲英國電影學院最佳英國電影、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電影節銀貝殼最佳導演獎。這是一部黑色喜劇,講述三個同居一套公寓的青年,經過百般挑剔后選中了一位合租的新房客。第二天竟然發現房客死在床上,留下一大皮箱巨款。故事圍繞如何處理錢財和處置尸體展開。博伊爾運用怪異的鏡頭設計、色彩異常華麗的布景、詭異的光影效果、英國式的冷幽默將這部影片打造得個性鮮明,具有十分前衛的視聽效果,成為年輕人爭相追捧的時尚影片。
時尚是指在特定社會文化背景下,在某一時間段中流行的風氣與習慣。時尚不斷地服從新奇原則從而形成流行。它具有高度的暗示性、無結構性和反抗性。而時尚電影便是這樣一種在某一時間段中流行于特定人群的電影。在當下高度消費主義的時代,一切事物皆有可能受從眾心理驅使成為一時的流行時尚,如足球、搖滾、言情小說、懷舊設計、同性戀等等。如今前衛先鋒、標榜個性、叛逆張揚的藝術已逐步轉化為最有代表性的時尚文化。曾幾何時,原本非主流的后現代主義精神也成為流行時尚的一大元素。時尚被大眾文化裹脅著提升為一種審美傾向,大眾趨從的時尚被賦予一種普遍美感。而影片《淺墳》成為時尚電影而廣受歡迎,自然離不開這些時尚元素的有機組合,如吸毒、個性、人妖、搖滾樂、電視娛樂節目、未成年性愛、黑色幽默、涂鴉、異裝等等。
到了1996年,博伊爾拍攝出了轟動世界的影片《猜火車》。這部影片不僅讓英國的青年為之瘋狂,而且也成為全球電影市場上炙手可熱的時尚電影。該片不僅將“酷不列顛”所倡導的創新精神發揮地淋漓盡致,另外影片中段出現的倫敦那段場景,清新干凈、健康向上,猶如一段“酷不列顛”的旅游宣傳片。《猜火車》從里到外“酷勁”十足,在內容上表現了世紀末英國青年一代的精神困境,靠吸毒、暴力、濫交、搶劫打發時日,在形式上博伊爾運用大量前衛的視聽語言和后現代的處理手法,使之成為另類影片中的經典。
足球是博伊爾影片中頻頻出現的時尚元素之一。英國是足球運動的起源地和現代足球的搖籃。在英國文化中,足球已經遠遠超越了體育運動的范疇,而上升為一種時尚文化和一種藝術精神。它已浸透到英國社會的各個角落,成為其民族氣質的外在表現形式之一。影片《猜火車》的開場,馬克的朋友們就是在足球場上一一亮相。在影片《百萬小富翁》里,劫匪們更是身穿紐卡斯爾聯隊的球衣,混入觀看比賽的球迷中才能以在警察得眼皮地下逃之夭夭。博伊爾的影片中還善于使用追逐場面這一時尚元素。英國是“追逐片”的發源地,從布賴頓學派開始英國電影就表現出了對追逐場面的偏好。在當代電影中,追逐已經不僅僅是作為戲劇元素參與劇情,它還在內容層面與當下社會的快節奏生活呼應,成為現代人精神生活狀況的某種注解,符合現代觀眾求新求變的視覺審美傾向,因而具有現代消費的時尚特征。影片《猜火車》的開始,馬克和“土豆”在愛丁堡的大街上被警察追逐就是對英國“追逐片”傳統的承襲在博伊爾的其他影片,如《28天后》、《海灘》等,也包含了大量的追逐場面,從而賦予了影片一種特定的快節奏的視覺風格。這些時尚元素為博伊爾的電影增加了無與倫比的感官魅力,在青年人群中有口皆碑,體現了博伊爾電影的一種另類又時尚的美學特質。
骯臟美學
從博伊爾的第一部影片《淺墳》開始,骯臟美學的主要特征就已經初見端倪。與其他的導演不同的是,博伊爾強化了房客尸體的視覺表現,先后多次用不同的鏡別角度拍攝它。裸尸仰臥在猩紅色的床罩上,猶如油畫一般。整體的色彩和光影詭異迷幻,營造出影片的夸張效果和黑色幽默氣氛。在《猜火車》中,有一組更加充滿想象力的鏡頭:在蘇格蘭最骯臟的廁所里主人公為撿回毒品鉆入剛剛大便過的馬桶;另外,吸毒的過程和快感、骯臟角落中的性愛、死嬰、臟話等也被博伊爾大力表現一番。這些原本充滿視覺厭惡感的場面,在博伊爾的影片中卻被賦予了不同尋常的意義。它并非意味著傳統意義上的不潔凈,而是泛指所有陰暗恐怖、血腥暴力、人性邪惡、畸形怪異、破敗死亡、艷俗色情、吸毒酗酒等丑惡的事物。骯臟美學就是藝術家通過一定的藝術手段將骯臟的事物審美化,作為藝術的審美對象加以呈現的美學概念。
任何一種藝術觀念的發展和形成,都有其發展的自身動因和歷史。骯臟美學的產生根源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的哥特小說,哥特一詞原指居于北歐的哥特部落,以破壞文明和野蠻著稱。十八世紀后期,哥特成為一種新小說的名稱。這種小說通常以古堡廢墟或者荒原為背景。故事情節恐怖刺激,充斥著兇殺、暴力、復仇、強奸,甚至常有鬼怪精靈等超自然的現象,氣氛陰森神秘恐怖充滿懸念。后工業時代背景下,哲學家叔本華的悲苦意識和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進一步為骯臟美學的發展提供了理論基礎。從而骯臟美學在文學、美術、音樂等各類現代藝術領域潮流迭起,大放異彩。無怪乎著名的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感慨道:“人們發現新的美學存在于殘損的軀干、斷離的手臂,原始人的微笑和被方框切割的形象之中,而不是界限明確的整體中。……可以說這種美學的災難本身實際上倒已構成了一種美學。”90年代以來,骯臟美學由開始的邊緣性性話語逐漸向主流話語靠攏。在德國,哥特音樂一躍成為主流音樂,跨入流行排行榜。在電影領域,骯臟美學更是以恐怖片、動作片等類型片的形式大行其道。
作為骯臟美學的電影作者,博伊爾的電影世界里充滿了頹廢、殺戮、死亡的氣息。他善于通過豐富的想象、鏡頭運用和造型設計把骯臟恐怖渲染得艷麗唯美,以恐怖和怪異奇特的方式來表現另類的審美趣味,提升了影片的藝術追求和文化品質,帶給人以審美層面上強烈的視覺震撼和心理沖擊。但是,另一方面,博伊爾又具有敏銳的社會洞察力,對人性中的丑惡,尤其是青年人的精神世界以及他們的生存狀況有著深切的關注。他通常采用骯臟與美并舉的電影語言和英國式的黑色幽默來傳達他對當代社會青年一代精神世界的困頓,對人自身的生存境地,人與人之間的荒謬關系的詮釋,對日益增多的社會問題給予深刻的嘲諷和犀利的批判。如《28天后》在故事層面充滿了血腥殺戮,然而深層的隱喻是關于人類社會癥候中的恐懼感。《海灘》講述了一個令人心馳神往的“世外桃源”的故事,里面既有美輪美奐也有骯臟不堪,最終因為人性中普遍存在的丑惡將美夢破滅。這里,博伊爾再一次深入人性,透過骯臟與美的結合講述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骯臟美學表面上弱化了社會規勸或者道德判斷,而同時卻又把美學選擇和道德判斷交還給大眾。
即使在博伊爾最受歡迎同時也最受爭議的影片《猜火車》中,大力表現了吸毒的快感時,博伊爾也沒有放棄過自己的創作意指。他說:“影片試圖找到人們吸毒的原因。我認為毒品可能會使人生命的某一短暫時刻達到極致,然而最終你不得不說它能永久地毀滅生命”。為了得到那些正在服用或者準備服用毒品的人的贊同。他在表現吸毒時必須講它的兩面性,他認為“為了說服那些觀眾你必須站在他們所期望的水平上來與他們談話”。這種寬容、達觀的態度使博伊爾的影片能夠走進那些吸毒者的視野。
在博伊爾那里,吸毒似乎并不是與悲觀主義聯系在一起的。他認為自己的影片充滿了活力,人們會從中感受到積極的生活態度。這是他作品的一個精神本質。博伊爾在表現骯臟與丑惡的同時,仍然對人懷有希望和憧憬,在他每一部影片的結尾我們都可以看到笑容,那是他揭下人與社會的種種骯臟丑惡后,顯現出本質的真誠和樂觀,彰顯著人類面對浩劫后存留的希望。博伊爾的電影不提供英雄模范和道德指南,也不承擔教化責任,只是提供一種純粹的審美判斷。
總之,博伊爾的電影世界是骯臟與美雜糅并存的,對人的精神領域和社會關系中的丑惡和美好進行了天才式的表現。對于追求時尚崇尚個性的青年一代來說,博伊爾烹制的影片不啻是一席豐盛的饕餮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