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將其自身連接到全球網絡,所有的東西——基礎設施、生產規模、公共管理、社會治理等等,都必須運轉正常,不偏不倚
很多人都已經注意到,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小?,F在,你能——只要有足夠的錢——在24小時內,從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抵達另一個地方;你能隨時與地球上任何人通話,只要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但是,世界“縮小”的最重要途徑,卻沒有多少人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個大金屬盒子,長40英尺,寬8英尺,高8.5或9.5英尺。在其2000多立方英尺的容積內,能容納重達29噸、零售價值300萬元人民幣的物品;在一個月時間里,它能被運到世界的任何地方,運輸邊際成本約3萬元人民幣,低于一張飛越太平洋的頭等艙機票的價格。
它就是現代集裝箱。
得益于集裝箱及相關的基礎設施和運作體系,自1960年以來,從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工廠——只要有裝卸碼頭——往另一個工廠運送不易碎且不易腐的貨物的成本,都只相當于其零售價的1%。而在那之前,遠洋貨物運輸的成本可以輕易達到零售價的10%-20%。
世界就是這樣變小了。
如果運輸成本仍然停留在原來的水平上,世界貿易總量中的三分之一可能都不會發生,剩下的三分之二進行得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順利。粗略的估計顯示,有了集裝箱以后,世界貿易在全球經濟中的比重,是以前的兩倍。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所有的商品都能在任意地方制造。相對而言,在過去一代人的時間里,全球收入分配的確有了巨大的進步。但是,在世界經濟體系中,仍然是一些地方異常富裕,另一些則極度貧窮。集裝箱貿易的出現,對于那些具備高度技術水平、高度組織化的富裕地區,有著非常大的好處。
比如,我在百貨公司購買德國造洗衣機,把機器從我家門口運到二樓洗衣房所花的成本,與通過高速公路從27英里外把洗衣機運回我家所耗費的成本相當;而把這臺洗衣機從德國運到加利福利亞,共1.1萬英里海程,所耗費的成本只相當于走3英里高速公路的費用。
世界不是平的。只是,對于那些不易腐、不易碎的商品,世界的確是非常非常小的。在那些配備有足夠吞吐量裝卸碼頭的工廠之間,彼此的距離就好像在隔壁一樣。
是的,并非整個世界都很小,小的只是那些與全球集裝箱貿易系統相連接的部分。缺乏這種設施的地區,仍然遠離全球貿易體系。而對中國經濟發展來說,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是,中國沿海城市已經成功地與這一全球體系相連接,使得從一個中國沿海小鎮到舊金山灣的經濟距離,相當于我家前門到樓梯那么近。
中國的這種成功并不是命中注定的。很多地方未能做到這一點。如果你的電力供應不足以讓你放心地把柴油輸入拖拉機,那么你就還沒有進入這個體系;如果你的生產量不夠大,不能把運往同一個國家的貨物裝滿2000立方英尺的空間,那你就還沒有進入這個體系;如果修繕公路的錢被挪用,以致于沒人愿意開車經過,那么你還沒有進入這個體系;如果沒有內部關系就打不贏官司,那么你還沒有進入這個體系;如果每一個政府部門的官員都爭先恐后地運用他的權力,在商業和制造業中攫取利益,那么你還沒有進入這個體系。
對于較為貧困的地區而言,將其自身連接到全球集裝箱網絡中,蘊藏著巨大的機會。但這是一個苛刻的機會,所有的東西——基礎設施、生產規模、公共管理、社會治理等等,都必須運轉正常,不偏不倚。中國沿海已經做到了,但內陸還沒有。
對于那些離城市太遠、不能從高附加值的農業產品中獲益的農村來說,能用什么辦法來提高他們的生活水平呢?在長期內,是把整整6億人從中國內地的平原和山區轉移到沿海城市容易,還是將上海、深圳的制度和治理模式轉移到內地來得容易?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不過,也還有額外的障礙。如果不能使得工人和老板都知道世界對什么商品的需求較高,那么即便進入了全球貿易網絡,也還是不行。
18世紀的重農主義者認為農業生產率是關鍵;19世紀末,制造業生產率是關鍵;但現在是21世紀,設計,能讓商品的最終消費者產生認同的設計,才是最關鍵的。
中低檔的洗衣機,的確是在中國生產的;但高檔的、高附加值的、高利潤的洗衣機,仍然在美國或德國生產。對于實現成功的經濟發展而言,除了提高制造業效率以及與世界運輸網絡一體化,還有許多別的事情要做?!?/p>
作者布拉德福德·德龍為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