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春天短翅鷹
一
猶如一根擦亮的火柴:紅鳳鳥,在無葉的
水橡樹最長枝干上,騎著那潮濕的樹節(jié),
掠過香桃樹,伴著滑音顛簸而去。那只黃貓,
從水汪汪的草地上提起一只爪子,懸著,然后
提起另一只;和紅鳳鳥相去太遠:太遲緩,太衰老。
被黑夜懵住的蛇,像一窩窩逗號盤在木段下;
野鼠隱居于經院,大黃蜂、蜥蜴幾近透明,
蜘蛛的紗羅襁褓等待著胎兒的蠕動——這一切
都無法和紅鳳鳥相比。這個時辰屬于鳥群。
我的所在,矮灌木上掛著一顆熟透的漿果;
你的所在,短翅鷹立在柵欄上,梳理著羽毛;
它們日常的雜務中家居的氣息依稀可辨。
二
當丈夫酣醉于夢鄉(xiāng)而樂不思返,
而半成人的孩子在熟睡中一呼一吸
猶如完成最乏味的任務,當偏頭痛
放松了緊攥的拳頭,脈搏放緩,
一顆心急切得過火而另一顆如此懶散,
它們一同將血流以及它的小舟
泵送到心房的門鎖外,
這個時刻,端坐在
寬闊的窗前,捧著咖啡杯,聽著爐子
靜淑的哼唱,你是否還能決意
用抹布擦凈被熱氣流出花紋的窗玻璃?
樹:籬笆:舊輪胎似的青蛙池:殘月如鉤:
件件如鉛錘,令腦殼內的撲閃下墜。
三
這空氣恣情淫逸而又滑稽逗趣,
不時地扭身鉆入薄霧或下垂的雨絲間,
星期二,和風的幅員多變,云彩朦朧,
到了星期三下午,陽光純凈無塵,
溫暖卻不炙熱;這個地帶的這個季節(jié)
含著嬌羞,
一種女性的韻味,甚至令人想說,
猶如一個女人在泡泡紗的長裙中打盹,
似乎還可說
她并沒有神游太久,
魂飛于眾鳥齊鳴之境,那兒求歡聲怦然顫動,
或神入于灌木叢徐娘半老的花期,很快
便清醒了過來:
一個人的出生地總是
一個陰性代詞,犁溝下的大地,
四
而類聚在南方南部的萬物更易辨認,
不像你所居住的北門鎮(zhèn)附近:
不像卡洛萊納州,我上學時走過一樹樹木蘭,
我左側的最后排,有一張臉同樣蒼白而茫然:
也不像樹林與田野交匯處的第一座小山,
那起著實用功能的花園,因而雜花徑自開放,
也不像紅磚屋遠處的空地,那些新蓋的房子
被松樹籠罩,在鋪滿森林植被的軟土上;
一天天一周周,我們殖民著荒野;它需要那樣的
人,
而當你十二三歲,它便對你我關閉了大門。
那時,便是終點線了,該沐猴而冠,
參加難以喘息的奔忙,為了錢包和頭銜。
五
我就好像青苔,D如此說道,心情緊張
而沮喪。房子在我們身后,圍著腳手架、
垂掛著簾幔等待手術。她向我展示著
采自街頭、又掛在這兒的櫟樹頭發(fā),一束束的悲
哀;
它們以空氣為生,猶如聯(lián)軍將士灰暗的幽魂
縈繞著睡夢中的她。結婚多年、移居他鄉(xiāng)、
安家處仍是客人,一副強作的達觀神情(猶如
我的朋友C,去年剛離的婚、心就像根莖
從包緊的花盆里被撬了出來)。
剪刀鏟子:鋸子鑿子:
D雇了個工人幫助她繼續(xù)居住下去,搗毀一面墻
裝上玻璃。猶如你家的一樣:餐桌旁是大玻璃窗,
用一排門把外面的世界帶進屋內。
六
一只后爪提起來了:柔板:不像一只
星期四的貓。它騷擾著松鼠,樂此不疲;
它們從一棵修剪過的木槿旁躍步而出、向著
開闊的草坪長驅直入,饑餓而急切,圍聚著
那兒的食物——趕快啊、趕快,它們看著貓兒
逼近,然后跳上樹。長時間的停頓后,危險
悻悻而去,一條直線又回到樹籬邊等候。
樹上樹下到處閃動著松鼠的影子。
它們一個又一個逐一侵擾著地面。
猶如罪犯似地圖謀著面包,臉上毫不在乎,
內心卻在痙攣,僵直而緊繃的身體
在食物、樹以及貓之間周旋,慢慢湊近。
七
溫柔、甜美、迷人、慵媚、婉轉——這一切
符合誰的理想?如何令這一切適用于一個伸手
向母雞腹下摸蛋的孩提時代或長大成人的姐妹?
她們頭上戴著花園,站在洗碗池邊,沒穿托胸的
內衣,
一邊放任著高音頻的抱怨和稍顯不雅的動作,
一邊數(shù)落著主婦聯(lián)誼會的每一件事,分析著
禮拜過后各家彼此的交往是否匹配。
花了幾年時間我才喜歡上這圈同伴。同時,
我看到那些男人猶如長著腦袋的大水罐,
倚著院子里的旅行車,抽煙,腳尖
踢起堅硬的紅土,盤算著谷物和鈔票,或者
政治與戰(zhàn)爭,或者——或者什么呢?世界。
八
苗條的車流流轉不絕,猶如脊椎骨
拖著原始的腦殼,火車頭向前拉,
超越其它行列和中斷的機車,雙面人的臉;
斡旋于馬刺與開關的網絡,
叢生的電線與柱子,純磚頭的峽谷,
曬衣繩晾成了信號旗;穿過棉紗廠窗戶
盲目的藍色柵格,那輛最新型的單排座
在鎮(zhèn)口左轉,下坡時突然加速。
窗戶敞開。地圖在儀表板上沒有皺褶。
收音機里傳來一種清脆而通俗的嘹亮。
現(xiàn)在,對X的解答:正午時分,它們將會
耳鬢廝磨地在逐漸寬闊的河邊走多遠……
九
借著灰褐色田野和禿樹的襯托,短翅鷹
轉動了頭,而變成一只活鳥。雕與鷂的近親,
而與她交尾的雄鷹身形較小,這也留下了記號,
她將他所有的鮮艷保存在她的腹下,
人們留給烏鴉的面包或者肉末,
她不屑一碰,——她的雙眼緊盯著過失,
粗心的鼴鼠、草叢中的雛鳥;
躲在洞穴中的幼獸或野兔。而你:
你學到了以靜制動的精明。
如此兇殘的猛禽怎么會需要偽裝?
短翅鷹,或稱雞鷹,你或許見過她飛行:
短而急促的振翅,然后是悠長的滑翔。
十
猶如爪子出鞘的獵鷹返回放鷹人,你
飛了起來,年方十八,棲落于伸展的手臂。
這種有限的復數(shù)令人上癮:
和它一道,你們
聽到同一個召喚。為何如此急于接受既成的觀念?這不是雄心的缺失而是一顆心的被棄
猶如一只橡皮硬幣……
更加難以祈愿、難以選擇,
你內在的某種東西逐漸枯竭或衰微,
還沒有徹底,但在它的位置上,一個新的解
答——
去年深秋,在院子里那棵大樹
枯死的枝干下,你這樣說:
“我甚至不敢設想另一種不同的生活”。
而你又用鐵鍬埋好了一打球莖。
十一
我離家在外的女兒,美麗而又能干,
那個地方巖石多于花朵,而她做了這樣的夢:
我栽滿了屋后的那片陡峭山坡,
大部分是蔬菜,它們如此巨大:我的秘密
是鹽份,使得燈籠椒旺盛而豐腴,還有
西紅柿分外艷麗,鮮花倚著畜棚的南墻,
它們之間有一條綴滿紫玫瑰的小徑穿過
(花苞猶如敲彎的鐵釘頭),這是我的布置,
因為紫色是她的最愛,我知道她會尾隨
小溪的彎道而來,來到平展的田野,這兒
我也種滿了植物,寬闊的一畦白色蕾絲、
鋼絲與泡泡花的阡陌:一件婚紗。
十二
無論怎么一再地跳,場院的貓從不會跳得很高,
每一次撲出與潛回都有明確的意圖:
就是說,機械化程度很高:事實上,它被
樹籬后那個年輕人遙控,他神情愉快而冷漠,
正在研究謹慎與食欲的關系。
記事版、秒表、食物、一片查探過的草坪,
這一套受控條件適于研究這些草寇:他在測定
他的試驗對象會讓危險逼近到何種程度
才縱身跳上樹干。不過到那時,我也看出
那只貓其實并不很像一只真貓,不過是
膠在玩具汽車上的一團蓬松的粗毛;
令人感到自己并不比松鼠之輩精明多少。
十三
主教紅雀不歇地鳴唱:獵號的響聲;
然后是炮聲轟隆。通向心臟的紅色圓門
永遠敞開。此刻,同一首歌從街道那端
傳來,這時卻是一只反舌鳥,猶如
那位皇帝的玩具,而且模仿得更加美妙。
需要多少代的培育,我們的肌體內才會有
結婚的基因?或者,假若我們只是牢記了教訓,
難道你看不出、聞不到它在空氣中彌漫:
——仇視變化就是仇視生命;
不說也罷。
你需要的只是我能洗耳傾聽。而就在這時,
木匠們已開著銹跡斑斑的工具車到來
(回聲對這只鳥兒也不算情薄義寡)。
十四
從前有一個皇帝,他有兩個女兒。
那個長女當然將會繼承他的王位。
因此,剩下的那位就得學會聰明。
曾經是傻姑娘樂團的呂特琴主奏,
如今她騎著她那頭藍色公牛跨過護城河,
蹄子上夾著一根荊棘,它需要有個朋友。
她經受了七種嚴酷的考驗。
寫了一部交響曲。給家人寄回支票。
后來,一個可意的小伙子將她救出塔樓。
她替他理發(fā),他為她烤面包,不久后
他們便如見素抱樸的木蘭流轉于海岸,
猶如裂開的種子在普天之下播撒。
十五
青草叢中,一只甲蟲旋轉了九十度;
一周的時間,一堵墻上開出了一只窗戶。
我熱切的復數(shù)主人因為冬天的色彩單調
而表達歉意,盡管線條豐滿的杜鵑、木槿和茶花
使得一棵棵樹結構柔和,而鳥兒幾乎咄咄逼人:
那紅色有上百種的色澤。貓兒給院子的邊緣鎖邊,猶如裙擺的鉤邊針腳、錢包口的鑲花邊,
猶如一針一線的穿梭,它在灌木叢中逡巡,
雙眼朦朧。當那個學生被問及他的貓
是否有一個名字,他的回答干脆而直率:“沒有。
命名是一門科學”。也許,就像那被放逐的人,
他有意要和我等俗輩保持一點距離。
選自《天堂的陰影》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