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土地,綠色的教科書
我總想掀開它
綠顏色的封皮,
但太沉重了,
一塊天衣無縫的磐石,
覆蓋著古老的歷史,
和無數難解的謎。
欲念引動我去啃噬,
似一只微小而不倦的螞蟻。
那些由小路和田塍
構成的象形文字,
組成藍天底下
無休無止的章句。
——引自陳所巨作品《土地,綠色的教科書》
陳所巨1947年出生于安徽桐城縣的一個小村,童年和少年時代都在鄉村度過,勞累和貧窮的鄉村生活,尤其是五十年代末那次大饑荒,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美麗的鄉村風光和淳厚的鄉風民俗,又給了他美與善的薰陶。他曾經這樣表述自己與土地和鄉村的情感:“母親告訴我,我的胎衣埋在村頭那株老榆樹下。我與牛一起喝著村前那條溪里的水,我的路是由一條條田畦拼接起來的。我熱愛生我養我的鄉村,熱愛鄉村中正直、善良、勤勞的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我了解我的鄉村所經受過的‘天災人禍’,也熟悉鄉親們貧窮與單調的生活。我感覺到我與土地與農民之間有一種休戚相關的聯系,并且有一種強烈的責任感,驅使我去熱情地謳歌土地及其主人的品質與品格;去真實地反映他們的痛苦與歡樂,愿望和需求。”(引自陳所巨作品《鄉土和我的詩》)
這也許就是他最初的創作沖動和契機。他的詩歌寫作可以溯源到中學時代。他在當地的鄉村讀完小學之后,以優異成績考取了著名的桐城中學。那是一所省重點中學,被稱為大學預科。他考取的是“中學五年一貫制試點班”,正是這惟一的一屆試點班,給了他順利地進入大學學習的機會——他趕上了文革前最后一屆大學考試,于1965年7月考取武漢大學中文系。
從1960年9月起,一個13歲的鄉村少年,開始了他離鄉背景的求學生活。讀中學時,他就練習寫詩,當然是寫在筆記本上,給自己看,頂多給二、三好友看。在大學時,正趕上“文化大革命”,書沒好好念,倒乘“大串連”之機走遍了祖國大地。那一年毛澤東在武漢暢游長江,曾到過武漢大學,陳所巨是被一種怎樣的豪情推動著,寫出了一首激情滿懷的詩篇《站在毛主席站過的地方》,那首詩以大字報的形式貼在宣傳欄里,卻被一位來校采訪的記者發現,抄下來替他發在了《湖北日報》上。大學期間,他無疑寫了大量詩歌,但那都是被青春的激情推涌出來的,所謂少年情懷都是詩。也仍然是寫在筆記本上,給自己。他真正意義上的詩歌創作開始于1979年。大學畢業后,他放棄了留在武漢工作的機會,主動要求回到家鄉桐城。回桐后,他一直在文化系統從事文藝工作。
在大學期間,他那首發在《湖北日報》上的詩歌是有轟動效應的,后來,他還曾寫過不少新聞稿件,發在當地的新聞媒體上。為此,畢業分配時,湖北日報等多家新聞單位極想留他去工作。可他執意回鄉。回鄉后分配到文教局,局長曾想讓他去桐城中學教書,他也謝絕了。他選擇了到文化科當一名普通的創作員。可以說,他這一系列看似“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其實都是有著極其執著的原因的。那原因就是他熱愛鄉土、熱愛文學創作,并立志獻身于此。
在當創作員期間,他經常走鄉過鎮,輔導農村文化工作,并借此進行自己的創作采風活動。他親歷和見證了中國農村改革開放的進程,并為此唱出了自己心中的田園牧歌。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中國農村改革的春風起于青萍之末,繼而浩蕩于遼闊的大地。耕作關系的轉變,農民被松綁,土地獲得了不同程度的解放。這種突如其來獲釋的輕松情緒,極大的激發了長期處在壓抑狀態的詩人們的創作激情。離土地最近的陳所巨,更覺得激情澎湃。思想的解放也像土地的解放一樣,在那文學創作的黃金時期,陳所巨覺得自己仿佛是一部創作機器,那些長期蘊積在他心中的對土地的情感如泉涌一般綿綿不絕地流淌出來。《早晨,亮晶晶》《鄉村詩草》《風在田野上微笑》《土地,黑色的履歷表》《土地,綠色的教科書》《田塍,我重疊延伸的腳印》以及《希望的田野》《渾厚廣袤的大平原》等組詩相繼在《詩刊》《星星》《綠風》《人民文學》《萌芽》《青春》等重要刊物發表。這些詩作因為詩人對鄉村的血脈相連的感情而顯出特有的質樸和熱情,以直接敘述的方式,抒發和宣泄著誠摯的感情。也因為詩人對光線與色彩的敏感,而具有極強的畫面感,也因而使這些詩歌具備了某種不同凡響的藝術欣賞價值。陳所巨的早期詩歌大都具有鮮明的畫面感,一首詩就是一幅畫,一幅清新明媚的水彩畫。嗣后,詩人發現了這一點,并有意識地加強了上述藝術效果,形成了自己這一時期獨特的藝術追求。將詩寫得更加透明,更加凹凸分明。組詩《春三月》(載《詩歌報》1985、3、21)、《篾青色的南方》(載《人民文學》1985、6)等,都明顯地帶有這種追求的效果。
這些優美、質樸、清新、熱情的鄉村詩章受到了讀者的歡迎,也引起了理論評論界的關注。著名詩人公劉先生在一篇推介文章中,肯定了他的創作傾向和藝術追求,稱其為“田野音樂會上的歌手”。著名詩評家張同吾先生也在相關文章中多次提及陳所巨的詩歌藝術,對其創作追求給予了肯定。這些都奠定了陳所巨在新時期文學創作中“新鄉土詩人”的代表性地位。
這一時期的作品大都收集在《鄉村詩草》(與郭瑞年合著,1982年2月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在陽光下》(1964年11月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陽光·土地·人》(1986年4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三部詩集中。
“我俯在土地上寫詩。有時,幻覺讓我覺得自己是條蚯蚓,默默地咀嚼泥土。也覺得自己是那暮春的布谷,一叫一回腸一斷,在藍天與土地之間,深情而不倦地啼出血珠。”(引自陳所巨作品《鄉土和我的詩》)土地,是他黑色的履歷表,也是他綠色的的教科書。他從土地汲取了營養,又將這營養反哺給了土地。這個農民的兒子,這個從中國鄉村中走出來的知識分子,用他的筆醮著他的血,寫出了他對土地的無限深情,用他的心唱出了他對土地和鄉村永恒的贊歌。
二、陽光,神性的啟示
生命鼓滿風帆
翅膀扇動輕盈旋律
我分解靈魂成為散煙淡霧
成為溪流或是花朵
陽光神圣
明亮的宮殿被舉在空中
鎏金之神庇護萬物
陽光 陽光
谷物 果實 牛羊雞豕
以及所有動物植物的生命之源
恒星以神譎目光
與博大愛心創造萬物
也創造萬物之上
金屬與火的慈祥與強大
——引自陳所巨作品《陽光神圣》
土地和鄉村是陳所巨詩歌創作開掘不盡的富礦,同時也是他的局限所在。詩人看到了這一點,他開始思考著如何突破自己。
陳所巨畢竟不同于終身囿于土地的真正意義上的農民,而是從小就走出鄉村的,接受了完整而正規教育的現代知識分子。他時刻在學習和思考著,包括自《詩經》以來的中國古典文學修養和西方現代藝術思潮。他是開放的,而不是固步自封的;他是前進的,而不是停滯被動的。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局限之后,他便開始有意識地改變和突破自己。這種突破不僅是指對于他來說已經輕車熟路的創作方法和地域局限,更重要的是突破那種固有的思維方式和表象的敘述手法。這種自我突破并非是輕松的,但卻是非常必要的。為了尋求突破,他在大量閱讀的同時,開始了廣泛地游走。
可以說,1980年他參加了詩刊社舉辦的“第一屆全國青春詩會”,是他走出鄉土的一個重要途徑。和來自全國各地的詩友的相聚,以及各種詩歌流派之間的藝術碰撞,都有效地開闊了他的視野,引動了他的思考。1983年8至9月,他又乘參加“綠風詩會”之機,提前出發,漫游了中國北方和大西北,領略了絕然不同于他家鄉風光的遼遠、渾厚與粗獷。此行對他日后創作風格的變化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1984年5至6月,詩人參加了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舉辦的“長江魂詩會”,溯江而上,乘小小的航標船穿越三峽。此行他寫了100多首詩,并一改其清新明麗的風格,將詩寫得酣暢淋漓,氣勢磅礴,《三峽七百里》、《黃波濤,黑波濤》等組詩是其中的代表作。1984年10月,陳所巨和詩人楊牧應地礦部邀請,隨地質勘探船海洋三號赴東洋大海深入生活。后楊牧因事在臨上船前返回新疆,陳所巨獨自一人隨船出海。那一行他在嚴重暈船嘔吐的情況下寫詩,關于海,他也寫下了100多首詩,其中的代表作有組詩《玫瑰海》、《中國島》、《海神們》以及因離鄉而引發的愛情詩《藍色的三棱草》等。
這幾次重要出行所寫下的詩篇后來大部分收集在詩集《玫瑰海》(1986年6月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中。從中可以看出詩人創作軌跡的變化。
在以后的二十多年中,陳所巨又先后自費于1985年10月去小興安嶺,直抵黑龍江邊。1986年7至8月經甘肅入青海,并準備進入西藏,終因身體不適而返回。以后又去過云南邊陲、深圳特區以及內蒙古鄂爾多斯大草原和科爾沁草原等地。在詩人的書房墻上,掛著一幅中國地圖和一幅世界地圖,他常常站在地圖前,歷數自己走過的地方,并計劃著要去的地方。在中國地圖上,他的足跡沒有到過的地方很少,只有臺灣省和西藏自治區以及澳門特區沒到過。在他的計劃里,等到退休之后,他要走出國門,他念念不忘想去的地方是神秘的北歐,是北美的大峽谷以及那塊神圣的飛地阿拉斯加。惜乎英年早逝,讓他的這些計劃成了泡影。否則我們也許會看到他中西合璧的另一重詩歌高度。
行游開闊了詩人的視野,也拓展了詩人的創作。他的詩風走向了深沉和渾厚,走向了歷史和縱深。他的詩歌題材也許還是土地、勞動和自然,但那里面不再是單純的歌吟和平面的景畫,而是出現了瑰麗的風格和神譎的跡象。這一類的代表作有組詩《日暮鄉關》、《感謝陽光》、《驀然回首》等。尤其是組詩《敦煌》,是詩人在甘肅敦煌參觀后心靈的震撼和人格的升華,達到了神性的高度:“一切都是再生之手/一切都是手的近乎罪惡的恐懼/一種無形的支配力/讓再生者合攏再生的光明/十朵蓮花閉合成/祈求與膜拜的巖石”(引自陳所巨作品《敦煌》)。
三、人,高于一切的智慧
看見生命的光芒再度升起
是在石榴和西風的清晨
電燈泡里鎢絲突然繃斷
血液流暢的瞬間
枯死的草紛紛抬起頭來
涂上綠色……
我現在可以重新喊叫
摔碎古陶器和玻璃制品
像那位從死亡臨界
重獲生命和更多智慧的大師
詩歌之原開始返青
生與死的含義
只在于我一個小小的動作
——引自陳所巨作品《返青的詩歌之原》
然而神性的探索絕不是為了對神靈的頂禮膜拜,而是為了開啟我們人類自身的智慧。
“有感于智慧和幻想;有感于恢弘與傳神的創造;有感于孤獨之中強烈地需要依靠。人在孤獨與絕望之中創造神靈,而神靈又反饋于人的智慧與創造欲。迷惘不僅只是迷惘,信仰不僅只是信仰……發現自身是智者,迷失自身也是智者。因創造而再生,因高層次靈性傳導而由朽世到永世……空隙與間隔不是空白,而是反思的旋渦。不是神工,恰似神工。智慧與創造欲發端于人,傳導于神,而又在人與神之間積蓄和放大成靈性的光束,由此而產生藝術,也由此而經久地誘導和闡發而將藝術推向更高層次……”(引自陳所巨作品《臨界:人與神》)。
經過一段鳳凰涅磐式的裂變,經過九十年代經濟大潮的沖擊,經過世紀末思想和道德范疇的混亂,陳所巨升華了,從思想到藝術都升華到一種凌駕的高度。他對社會和人生的理解更加透徹和深入,他的詩歌藝術更趨成熟。寫作更加得心應手、揮灑自如、爐火純青。在知天命之年,他仍然保有豐沛的創作激情,經常以近乎瘋狂地狀態寫詩,關起門來,一寫幾十首。《黑白視幻》《變色窗》《常規生活》《邊緣地帶》《世紀之末》《人煙與家園》《心情與視野》等等。
陳所巨是個真正的詩人,視詩歌如生命的人。雖然進入九十年代之后,他開始了大量的散文創作,進入新世紀后,他又開始涉獵長篇小說以及電視劇本的創作。但他每年仍要創作百余首詩歌,發表在《詩刊》《星星》《綠風》《詩歌月刊》《人民文學》等全國各地重要刊物上。“詩歌,是我此生的緣!我總覺得,一個人再貧窮,只要擁有了詩歌,他就是富有的;一個人的人生苦難再多,只要擁有了詩歌,他也就擁有了幸福與快樂。我于是就把自己視作一個富者和一個幸福快樂的人。”(引自陳所巨作品《走進黃昏》)
在夜里一粒星星仍然在窗戶頂上
藍得生痛
在童年抬頭看母親
她的眼睛也藍得生痛
我的詩歌和名字在土里
在夜晚的土里它們為什么不發芽
我的女人她臉上細小的汗毛十分好看
她看不見自己我也看不見自己
我伸手可及的東西就只是一片秋天的落葉
下雪了天亮的時候我看見自己潔白的靈魂
在藍得生痛的樹枝上盛開
——引自陳所巨作品《第一瓣雪花》
“我的堅定和冷峻讓我吃驚,我與神靈近在咫尺,似乎只隔著薄薄的一張紙,幻想的上升和墜落輕而易舉。這是什么樣的境界?我當然明白。而我更加知道,一切終會徒勞,因為在我自己和詩永久膠著的狀態,我所擁有的就只是近似透明和雪潔的崇高。但我感到快慰:我畢竟是以一種不同于往昔的更加穎銳和洞徹的方式,解析司空見慣和從未有過的一切。并以此為詩,亦以此為樂。精神的富有,讓我時時覺得是一個百萬富翁。我真的擁有了這個世界!”(引自陳所巨作品《走進黃昏》)
我們還要說什么?一切都在詩人的詩歌中。
他從泥土中誕生,在詩歌中凈化自己的靈魂。他有著陶潛式的近乎隱逸的生活方式,他有著李白式的游走與豪邁,他也有著屈原式的追問和苦吟。
他將詩歌從田園唱到了圣殿,他在自己的歌吟聲中獲得了永生!
(寫于2006、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