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汝南王元悅為徐州刺史問題之考察

內容提要：中華書局1974年出版之點校本《北史》、《魏書》仍據《通志》之說，肯定北魏孝文帝之幼子汝南王悅曾任徐州刺史。筆者認為《通志》之說已不可信。汝南王悅所任為司州牧而非徐州刺史。證據之最晚者為1964年9月號《考古》所發表之《北齊李云墓志》。

關鍵詞：至州 州門 官爵 汝南 王悅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50(2007)02—29—2

汝南王元悅為北魏孝文帝之幼子，其兄世宗宣武帝繼位之第五年，即景明四年(503年)，始封為汝南王。《魏書》卷二十二及《北史》卷十九均有傳，兩書傳文大多相同，1974年，中華書局出版《魏書》及《北史》之點校本，便利讀者，其惠甚大，閱讀之余，對兩書關于汝南王元悅為徐州刺史之考證與結論，累有不同意見，愿一陳述，請予指正，茲先摘引兩書點校本有關傳文及其附注如下：

《北史》：“[尋遷太保，出為徐州刺史。至州，]注(四八)悅乃為大偷剉碓，置于州門，盜者便欲斬其手。時人懼其無常，能行異事，轟偷畏之而暫息。[孝昌二年，復領太尉。]注(四九)。

注(四八)[尋遷太保出為徐州刺史至州]諸本無括號內十二字，注“缺”，據《通志》補。本書卷四《魏孝明紀》、《魏書》卷九《肅宗紀》正光四年十二月，“以太尉汝南王悅為太保、徐州刺史”，可證。

《魏書》：“缺悅為大叢剉碓置于州門，注(九)盜者便欲斬其手。時人懼其無常，能行異事，轟偷畏之而暫息。”

注(九)悅為大判碓置于州門錢氏《考異》卷三八：“此悅都督徐州時事，其上又有脫文。”按卷九《肅宗紀》正光四年十二月稱“以太尉、汝南王悅為太保、徐州刺史。”《通志》卷一八四下(筆者按，“一”字衍，當作“卷八四下”。)此句上有“遷在保，出為徐州刺史”，當是據《紀》增。

上引這注(四八)及注(九)，兩書點校本皆以《魏孝明紀》及《肅宗紀》正光四年十二月所記為《通志》及《考異》確認汝南王于正光四年十二月被除為徐州刺史之明證。但同書之《魏孝明紀》及《肅宗紀》原文之標點斷句卻與兩注所引不同：

《北史·魏孝明紀》：正光四年十二月“以太尉、汝南王悅為太保。徐州刺史、北海王顥坐貪汗，削爵除官。”

《魏書·孝明紀》：正光四年十二月，“以太尉、汝南王悅為太保。徐州刺史、北海王顥坐貪汗削除官爵”。

兩書《紀》文皆于“為太保”處以句號斷句讀斷；而以“徐州刺史”為元顥此時之本官，于其后以頓號表停頓而與元顥之王爵封號相隔。兩書《紀》文之斷句與注(四八)及注(九)之斷句顯然不同，所表述之意義互相矛盾。同一書對同一句而有不同之兩種斷句出現，豈不令人詫異，茫然不知所從。

從歷史文獻考察，證明汝南王元悅未曾出任徐州刺史：資料尚刊舉數條；而證明元悅曾任徐州刺史之證據絕無僅有，有之，亦僅上引注(四八)及注(九)對《紀》文之標點竄改而獲得之一條。其正確性實不足信：

《通鑒》卷一百四十九梁武帝普通四年(即正光四年)十二月，“魏以汝南王悅為太保。”并不言悅為徐州刺史。

《魏書》卷二十一上《北海王顥傳》：“顥……轉都官尚書，加安南將軍。出除散騎常侍、撫軍將軍、徐州刺史。尋為御史彈劾徐名。”《傳》雖未言是出除徐州刺史之具體時間，但“尋為御史彈劾除名”則與“坐貪于削除官爵之《紀》文相吻合。又據《北齊李云墓志》稱：云“以魏正光□(520－524年)，北海王元氏宗英，建旆徐郡，引為田魯參軍”(見《考古》1964年第九期483頁，口中所缺之字為“中”“字”)。可以確證正光年問之徐州刺史為北海王顥，而非他人。元顥之父，始封北海王元渾已于永平元年(508年)前五年亡故，王位即由元顥承襲，直至正光四年被削除。吳廷燮之《元魏方鎮年表》(見中華書局《二十五史補編》第四冊，肅宗正光二年——四年(521－523年)徐州刺史為元顥；繼元顥者為元法僧。此前此后，徐州刺史皆無元悅之名。

萬斯同《魏將相大臣年表》(中華書局《二十五史補編》第四冊)于正光四年云：“太尉悅十二月遷太保。”亦未言為徐州刺史。于孝昌二年云：“太保悅領太尉。尋出為刺史。”按：尋出為刺史，當為“除司州牧”之誤，其說見后。

汝南王悅兩書之本傳于其任官之經歷，幾乎全缺，《肅宗紀》則有較詳之記載：

熙平二年(517年)四月，為中書監，儀同三司(《北史》缺載)。七月，坐殺人免官，以王還第。

神龜元年(518年)復為儀同三司。

正光元年(520年)七月，元義害殺汝南王悅兄清河王懌。十月，以驃騎將軍、儀同三司、汝南王悅為太尉(此處應依本傳為侍中、太尉)。

正光四年(523年)九月，詔侍中、太尉、汝南王悅人居門下，與丞相、高陽王雍參決尚書奏事。十二月，以太尉、汝南王悅為太保。

孝昌二年(526年)正月，以太保、汝南王悅領太尉(領，以高職兼任低職曰領)。

統觀元悅仕宦，皆在朝廷，未嘗外任。尤其是正光四年，九月入居門下，參決尚書政事，其職實丞相之副，十二月，又從太尉升格為太保，孝昌二年正月，又以太保而兼太尉。表明元悅正得朝廷青睞，何能于正光四年遠離朝延而為區區一州刺史?

元悅之兩書傳文確有缺失。但“悅為太剉碓置于州門，盜者便欲斬其手。時人懼其無常，能行異事，轟偷畏之而暫”與其“為性不倫俶儻難測”之文相，當屬悅之傳文。需要解之問題乃“州門”之“州”為何州?此“州”之官為何官?

其實，此一問題，吳廷燮之《元魏方鎮年表》早已回答，《年表》據《北齊書·高隆之傳》：“魏汝南王悅為司州牧，以(隆之)為戶曹從事，建義(528年)初，(隆之)釋褐員外散騎常侍。”又據《魏書·酈道元傳》：“司州牧、汝南王悅嬖近左右丘念，常與臥起。及選州官，多由于念。念匿于悅第，時還其家，道元收念付獄。悅請靈太后請全之。敕赦之。道元遂盡其命，因以劾悅。是時，雍州刺史蕭寶夤反狀稍露，悅等諷朝廷遣(道元)為關右大使，遂為寶夤所害，死于陰盤驛。“蕭寶夤害酈道元在孝昌三年(527年)十月，旋即舉兵叛魏。武秦(亦即建義、永安)元年(528年)四月，孝莊帝即位，爾朱榮制造河陰之難，元悅遂奔梁。吳氏遂推斷悅為司州牧，當在孝昌三年(527年)至建義元年(528年)。

司州領河南、河內、河東、滎陽、恒農、平陽、正平、建興、河北、東郡、南安等郡，亦即以洛陽為中心之就畿地區。元悅雖為司州牧，仍在洛，并不妨礙其與高陽王雍參決尚書奏事。此類事例甚多：如高陽王雍，靈太后時”除侍中、太師，又加使持節，以本官領司州牧。”“肅宗覽政，除使持節、司州牧，(《魏書·高陽王雍傳》)作頓號，應改逗號、侍中、太師、錄尚書如故。”(《魏書》卷九《高陽王雍傳》)

《通志》之持元悅為除州刺史之說，蓋以傳有缺文，州名無從得知，見兩書《肅宗紀》正光四年十二月之文，誤讀為“以太尉、汝南王悅為太保、徐州刺史”，據以定案。雖未免千慮之失，亦由當書冊均無標點，易生歧義，而元悅與元顥之兩事正相連接有以致之，無足為奇。

點校古籍，蓋非易事，難有盡其所能，力求少出差錯。今日點校悅傳，倘能一查《元魏方鎮年表》或翻檢《高隆之傳》及《酈道元傳》，亦可發現線索，從而得當正確答案，不應因襲舊說，且曲為之解。至《北史》乃以《通志》之文補入傳文，未免過當。

作者簡介：王新邦(1921－)，男，貴州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史

責任編輯 張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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