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錄入,校對;抽出,展讀,裝起;再抽出,再展讀,再裝起。每次撫弄那或黃或白的信封,展開疊起那多少有些發脆的信紙,我都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然而,卻流不下淚來。我知道,我的淚在過去的年月里,早已哭干了。
這些信,是多年前應一位老畫家的女兒的要求,為找出她父親當年給我的信,翻查歷年積存的信函時,順便揀出的。我把它們裝進一個《山西文學》的白色信封,工工整整地寫上“西戎老師的信”,擱在書柜的一個隔層的外沿。我知道往后不定哪一天會用得著的,我欠它們的主人的債太久了。
欠債總是要還的。
債者,文章也。
本來這文章,五六年前就該寫的。
2000年春天,我與曹平安、陳玉川等朋友,擬編一本《西戎先生八十華誕紀念文集》,年底印出,作為一份壽禮,獻給病后一直渾然不覺地躺在病床上的西戎先生。我們沒有錢,采用了民間募捐的辦法。為了取信于人,特別規定,組織編委會而不立什么主任之類的頭銜,凡捐款者均為編委會成員。公告刊出,捐款者十分踴躍,很快便募集到兩萬多元。募集捐款、收集稿件等重任,由曹陳二兄分任,編纂成書這樣的事兒,只能由我來承其乏匱了。看到許多朋友寫了文章,寄來西老的信件,我本想拿出自己保存的信件并寫篇我與西老交往的長文,考慮到我在編書,收入關涉自己的東西太多,會遭人非議,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除將一新一舊兩篇短文收入外,信,一封也沒有拿出。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不等我們的文集印出,西老已駕鶴西去。八十華誕的紀念文集,只好于臨印前改為《西戎紀念文集》,成了一份遲到的靈前的祭奠。
說是一本厚厚的書,權當是一串輕輕的紙錢吧。
有妻子的關愛,有兒女的孝順,還有你在文學上無可爭議的聲譽,西老,你該瞑目了。
你能瞑目嗎?
多么和善的一位老人,去世前的十一二年,再也沒有了往日開朗的笑聲。他那敦實的身軀,往昔堪稱碩健,然而,自從十一二年前的那個冬天起,明顯地矮了一些。從巷子里走過,看到那踽踽獨行的身影,人們能夠想到,老人的心里不定怎樣的凄苦,怎樣的蒼涼。
不光是我,還有許多人,都知道老人心底那化不開的郁結。
那些年我常想,他為什么不大聲責罵幾句呢,就在某次會上,他是常參加會的,就站在自家門前,那多方便,縱然惹人恥笑,發泄一通,自己心里也會舒暢許多。這樣憋下去,常人都受不了的,何況是一位已過花甲之年的老者。然而我更知道,聲譽制約著他的行為,教養不給他這個方便,一輩子含辛茹苦,到了這個年紀只能還是含辛茹苦。所不同者,先前是辛中有甘甜,苦中可作樂,現在呢,辛只是辛,苦,也只是苦。
寫點什么,把知道的全寫出來,不光是為了這位可敬的老人,也是為自己心里的悲傷,還有那無以排遣的憤懣。此后幾年間,不止一次地動過這個念頭。有時夜已深沉,家人都已入睡,獨自坐在書桌前,由不得又想到了這上頭,一想到這上頭,就由不得血脈賁張,渾身顫抖不止。
我知道我要寫,會寫出什么樣的文章。我知道這樣的文章,會產生什么樣的效果。多少人會暴怒,多少人會羞愧,而這樣的效果,怕連西老的家人也不愿意見到。死者長已矣,何必再勾起剛剛平復了的痛苦。
然而,眾人諱莫如深,緘口不言的事,就是沒有發生過嗎?
一個聲音,近二十年了,都沒有從我的耳際消失。
1988年底的那次換屆選舉,西老聽信了當時省委某些人的安排(后來證明是一個騙局),參加主席差額選舉落選之后,要退出副主席的選舉。經駐會的某省委負責人同意后,在主席團會上念了自己退出下一步選舉的聲明。一個后來成了“大氣功師”的青年作家,馬上站出來,操著尖利的嗓音,振振有詞地說,選舉法一經通過便如何如何,西方的法律又是如何如何,總之是不能半途退出,必須參加副主席的選舉。除了少數人或許心中暗暗叫好之外,大多數與會人士,看出了老人心里的悲苦,看出了這樣下去會是怎樣的殘酷,還是接受了老人的選擇。
真是丑惡啊,一遍一遍的揉搓,一次一次的羞辱,還居然平挺著他們得意的面孔。
整個選舉,如同一場惡戰。給我的感覺,如同在演著一出現代版的《金沙灘》,還是蒲劇的,這是老人生前最喜愛的劇種,最對他的脾胃。
急驟的鼓鈸聲中,背插靠旗,白發披拂,肩頭中箭的老令公,臉面朝后,雙手托刀,踉踉蹌蹌地退著上了場。四面殺聲驟起,番兵番將們一擁而上,將老令公團團圍住。老人待要舉刀砍去,定睛一看,眼花繚亂,恍惚間哪有什么番兵番將,分明是他的一班兒郎,還有焦贊孟良。老人大吼一聲,口吐鮮血,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眾番將見狀,大驚失色,慌忙后撤,向蕭太后報功去了。鼓鈸聲再起,老令公手拄刀柄,艱難站起,瞥一眼遠逝的番兵番將,冷笑一聲,念道:狗屁子弟兵,全是白眼狼,早知是這樣,不如我先降!
別以為我又犯了儇佻不經的毛病,不是的,白眼狼之譏,乃是大會結束的那天,老作家鄭篤先生當著全體與會者之面說出的。當時并無一人起來反駁。
就在老人退出副主席選舉的那個夜晚,在迎澤賓館的一個房間里,我和權文學先生說著說著,由不得悲從中來,沖進衛生間號啕大哭。老權幾次勸阻都勸不住,末了只好說,你就好好地哭吧。
不管別人說什么,我總認為,這次會議,是老人晚年郁郁寡歡的起因,也是多年后一病不起的根源。
有兒女的關愛,有身外的榮寵,然而,總也排遣不掉的,是心底的悲愴。一輩子為山西文學事業付出,為培養年輕作家付出,卻是這樣一個結局,誰敢再說好人一定會有好報?
多少年了,總想寫點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寫。
一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就不由得溢滿眼眶。我恨自己的無能,我恨自己的怯懦。
今天,多少年后的今天,再一次默默地讀著老人的這幾封信,我知道,我能寫了。不是時間抹去了傷痛,也不是世事給了我寬恕,是我知道,十多年的跌打磨礪,我早已不復有當年的心性。什么勇于任事,什么剛直不阿,不過是我嬰兒時的尿布,孩提時的鞋襪。我早已變成了一個卑劣的小人,一個俗透了的凡夫。賣文為生,茍活人世,再激憤的事情,在我的筆下,只會作平靜也平庸的陳述。
唯一的祈望只是,但愿重讀這些信函,能找回我一點久違了的良知。
二
西戎給我的信,共八封。實際不止這個數字。但我不想再去翻找了。
關涉的事情,約略說來有四件,一是推薦出版我的小說集,二是將我從汾西中學調出,安排到汾西縣城關公社任職深入生活,三是“清除精神污染”運動中對我的保護,四是將我調回省作家協會。后面兩件事,又是聯在一起的。
先說第一件事。
還得先說怎么跟西戎相識的。
西李馬胡孫,這是人們對山西文壇五位老作家的戲稱,可讀作“稀里馬虎孫”。文革后期,下放歸來,恢復文聯(當時叫文藝工作室)時,李去了市教委,在文聯的西馬胡孫四位,我認識最遲的是西。
馬(烽)和孫(謙),1973年冬就認識了。這年夏天,我在汾西縣上團柏中學當教員時,寫了個電影文學劇本《山里的秋天》并刻印出來,裝訂成冊。那時樣板戲電影還沒有出來,我給北京電影制片廠寄了一冊,記得還給國務院文化組(文化部)寄了一冊。到了11月,北影通知我參加他們辦的電影文學劇本創作學習班。一去就有人告訴我,你們山西的老作家馬烽和孫謙就在樓下住著,寫他們的電影劇本《山花》。多么難得的機會,我的歡喜自不待言,遂抽了個空兒去看望,正趕上孫謙給馬烽說他頭天晚上的一件奇事:晚上睡下咳嗽得厲害,腿腳都震得舉了起來,一個小腳趾頭,不偏不斜正好挑住了桌上茶杯的把兒,甩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胡(正)是在其后一兩年,通過山西大學的姚青苗先生之介認識的。去過他在市政工程局的臨時宿舍。
西是晉南人,我早就知道,幾年間卻無緣相識。直到粉碎“四人幫”那年冬天,去北京送一個長篇小說稿子,路過太原,才去家里拜訪了這位敬仰已久的老作家。他的晉南話,讓我聽起來特別親切,一來二往,就熟悉了。每次去了省作協的巷子,總要去他那個院子里坐坐。
我送到北影的電影劇本,幾經修改,還是失敗了。不甘心,又以此為題材寫了個長篇小說,曾送西戎看過。1978年有個機會去上海,住在南京飯店,閑來無事,心說何不利用這個機會再寫個電影劇本呢。說干就干,白天在房間里寫,晚上怕影響同房間住客休息,就買上蠟燭點上,在樓道里寫。也就四五天的時間,寫了個三萬多字的本子給上海電影廠文學部送去了。送之前動了個心眼,想到這幾年寫電影劇本所以失敗,怕是自己的名聲不大,若能掛上個名作家的名字,效果會好些。誰呢?一下子就想到了西戎老師。一面給他去信說明原委,一面就送去了。實際上西戎對這種近乎先斬后奏的做法并不贊同,甚至有些反感。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事已至此,他還是支持的。這個劇本,后來也沒有什么結果。失敗了。
那幾年我的主要精力放在寫短篇小說上。有次在西家閑談,西老師說,你該出個短篇小說集了。我是何等乖巧的人,當即說,要是出集子,西老師一定要給我寫個序呀。西戎未置可否,只說先編起來再說。
我那時真是利令智昏,一聽說可以出集子,那股邪勁就上來了。有個短篇放在《上海文藝》編輯部好長時間了,說發總也發不出來,便給《上海文藝》編輯部的唐鐵海先生去信,說西戎老師跟我說了,要我篇個集子,希望你們能盡快發表,以便編入集子。唐先生回了信,夸了《汾水》并說盡快刊出。這就是1979年第二期上登載的《豬的喜劇》。我一高興,便把唐先生的信給西戎寄去。西戎一看就不高興了,回信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通:
我希望你編個小說集,也是促使你更加信心百倍的刻苦努力,但是為了編集子,以我的名譽催人家《上海文藝》早點刊用你的小說.這就有點急于求成或近乎“施加外力”了。我不太喜歡這樣的做法……寫作就是要默默無聞.埋頭寫,一篇又一篇,不要一字未寫,廣告亂貼.那不是寫作家,而是文藝交際家,我很不喜歡這樣的作風。(1979年1月14日)
話是這么說,他還是喜歡我的,編集子的事,一直記在心上。先跟山西人民出版社的林有光先生說了,及至編起,看山西這邊似乎并不熱情,又利用熟人關系,推薦給上海文藝出版社。不光這樣,對集子中收入的作品,全都細細看過并提出中肯的意見。1979年9月8日寄到汾西中學的那封信,將近兩千字,談的全是這個事兒。
你看他說的多細。《豬的喜劇》中有一處,我是這樣寫的:萬平老漢代枝兒媽繳了罰糧,這個秘密很快被揭穿,老漢“未開口先紅了臉”。西老師信上說:“此種形容不確。幾十歲的人,不是小姑娘,不會因此而紅臉,倒是可能有點不自然,甚至還自豪。”又說,“最后結尾,枝兒媽最好不再出場,轉變起來總有些做作,讓她暗轉,而遣使枝兒送來糧食更含蓄。如今讓她出來哭泣痛悔一番,不但不能感人,反而破壞了全作品人物的藝術真實,也就給人留不下多少可以深思的東西。”還有那篇《爭》,我寫的是太直露。他的信中說:
第六節老鄭從公社開會回來,回憶,以及走進大隊部門……以下可以刪去,把第五節的內容全部移此,然后接第六節中公社黃書記來和鄭的一段對話就可以結尾。那些各小隊自報馀糧,瞎老婆交馀糧,以及最后回憶革命戰爭史的那些所謂光明尾巴,均可刪去。而且表現方法也有陳舊之感。作品到此完成了人物的塑造,矛盾也提了出來近乎解決,并且也有作者的愛憎,那留下的問題如何解決,就讓讀者去思索吧!都說完了,也不一定就解決問題。(1979年9月8日)
寫到這兒,我翻開《豬的喜劇》這個集子查看,發現“未開口先紅了臉”改了,而《爭》的第六節,還是老樣子。真蠢呀,這么好的建議竟沒有接受!
上海文藝出版社的領導,對西戎的推薦很重視。1980年夏天,我在北京文學講習所學習時,一天,來了上海文藝出版社的兩個編輯,說他們這次來北京出差,其中一件事就是跟我商量出集子的事。原先編起的集子有點單薄,問我能不能把這一段時間寫的小說也收進去。我當然愿意啦。講習所回來后,便將新發表的作品寄去。第二年夏天,一得到集子發稿的消息,西戎就寫信給我,說“你的小說集,總算發稿了,我亦時常想念此事”。
一拖再拖,直到1982年6月才出來,名字叫《豬的喜劇》。這是我的第一個小說集子,也是那些年山西青年作家在外地出版的第一個小說集子。
此前還有個寫序的事。西老師說還是我先寫個“自我鑒定”,他再在這個基礎上寫。實際上,我寫出的那個東西,他并沒有用,只可說是參考了一下。我寫了千余字,他的序有三千字之多。
在我寫作起步的那幾年,西戎給我的幫助和鼓勵,什么時候想起來都讓我五內銘感,難以忘懷。“在我接觸的年青作者之中,你是既有事業心又十分勤奮的一位”,在一個人剛開始創業的時候,還有什么比這樣的話更能激發他的創造的能力!
我后來寫作上沒有什么大的出息,實在是辜負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血。
三
我的事兒也真多,不光有寫作上的事,還有生活上的事。
1980年3月上旬,我在汾西縣中學教書,忽然接到中國作家協會的一封信,讓我參加他們辦的一個文學講習會,時間是半年。這讓我很作難。春季開學后,將妻子和一雙兒女都帶到學校,想過一段平靜的家庭生活,才安頓下來,真不愿意馬上又離開他們。再說,剛帶上一個班,教了一學期,扔下也不像話。我給中國作家協會寫了封信,說我不能去。信放在桌子上還沒發出,一天一位朋友來我處閑坐,見我給這個地方寫信有些奇怪,問是什么事,我拿出通知讓他看了,他說,這可是大好事,怎么能不去呢。
去就去吧。我也覺得怪可惜的。
妻子兒女剛來,也不能馬上把他們送回去,就讓他們暫且在學校住著,待天氣暖和了再回去。
北京規定的報到日期是4月1日,我提前一天離開汾西。路過太原,去見西戎,正好省上要開文代會,開會的時期是4月3日。我說,是不是等兩天,參加過文代會再去北京。西戎說,你去吧,這兒已內定你為理事,在不在都一樣。這樣我就于當晚去了北京。
到了北京,自然要給西老師去信問安。第一封他沒有回,第二封信上,我提出報銷路費的事兒,他回了,說“果真學校有困難,作協可以按規定辦理,你可不必為此憂慮”。實際上,在我從事業余寫作的那些年,作協為我報銷路費的事,不止這一次。幾乎每次來太原,西老師見了總要問,路費有困難嗎?他知道,在學校工作,這是個事兒。
這個講習會,后來改成講習所,再后來改成魯迅文學院,那已是我們結業一兩年之后的事了。學習時間半年,國慶節前離校。學校出證明可請兩個月的創作假,我給汾西中學說明情況后,就直接回了老家。
在外面跑了半年,心大了,不想再教書了。
那時,省作協的編輯部里,有幾個年輕人,都是前幾年從基層調去的。我也想去當個編輯。未必明確,總是吞吞吐吐地說過這個意思。不光跟西戎說過,也跟馬烽說過。那時省文聯(作協屬文聯管)是老馬當家,老西管事,這個格局我還是知道的。大事得老馬點了頭才行。
實際上,在我動心眼的時候,老馬老西早就考慮過這個事了。
這年冬季的一天,在文聯院子里遇上老馬,他說,石山,來我家里一下。
到了家里,他說,你現在寫作勢頭正好,不必去編輯部,還是在下面多待幾年,多寫些東西。學校工作太累了,沒法寫作,我們研究過啦,想讓你下去掛職,當個公社副主任什么的,一面深入生活,一面寫作。你看好不好?
當然好啊。我喜歡得什么似的。
你是想回你臨猗老家呢,還是就在汾西?
就在汾西。
這個賬我能算得過來。在汾西,我就可以將妻子兒女接來并轉為城鎮戶口,在老家就沒有這個方便了。我把這個意思跟老馬說了,老馬說,這樣吧,你替我們寫個報告,給省委宣傳部。你覺得怎么對你的這個事兒有利,就怎么寫,不能太露了,含蓄點。
從老馬家出來,又去了老西家。老西笑笑說,這事兒他們昨天剛研究過,幾個老同志都同意這個安排。回到招待所,我就寫了個報告。關于家屬問題,記得是這樣寫的:韓石山同志去基層任職后,希望當地政府給以支持,解決生活方面的困難,以免后顧之憂。后來我妻子兒女城鎮戶口的解決,其政策依據,就是這句話。
報告送上去,很快就批下來。我又去了次太原,拿上批件,去了臨汾地區教育局。當時中央有文件,凡是過去從學校調出去的教員,都要回到教學崗位,當時通行的說法叫“歸口”。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卻逆潮流而動,從教育口調出來了。
批件上明確寫著,去汾西縣一個公社任副主任。去哪個公社呢?要下鄉深入生活,當然是離縣城較遠的公社,我才不想受這個苦呢,就選了城關公社,說白了就是在縣城。且馬上把老婆孩子都接了過來。轉為城鎮戶口后,又通過縣上的關系,占了一個民辦教員轉正的指標,將妻子轉為正式干部。只是不上班,也不領工資。我的目標很明確,全家去太原。這時已是1982年底,我知道省上有了專業作家的指標。
公社的生活平平靜靜,主要是寫作,也幫助公社做些比如夏征之類的事兒。
平靜中也有不平靜,一件突如其來的事兒,弄得我焦頭爛額,一籌莫展。
什么事兒?
結扎!
當時縣上計劃生育搞得正兇,硬性規定,凡是副局級干部,有兩個子女的,夫妻雙方,必須有一方做絕育手術,拒不執行者,一律開除公職。我這個公社副主任,自以為是掛名的,但在縣上的干部序列里,卻是貨真價實的。我有兒有女,絕不會再生第三胎,但結扎這個事兒,不管是妻子還是我,都絕不會聽命的。縣上一些干部知道我這個態度,說咱們看韓石山吧,他能頂住咱們也能頂住。有些干部抗不住,或妻子或自己做了。縣委書記親自給我做工作,說你看嘛,這是上頭的政策,你頂住不做,我們不好交待呀。
眼看期限到了,我愁得什么似的,天天坐在家里唉聲嘆氣,只恨自己當初不該從學校調出來。要是還在學校,一個普通教員就沒有這個災難了。
突然有一天,一輛吉普車駛進公社院子,我從窗戶上看見,這不是臨汾地區文聯主席鄭懷禮嘛。心想,也許老鄭是來汾西開會,順便看看我的吧。
說話間老鄭進了我的住處,一見面二話不說,只說,你的事兒我知道了,走,到臨汾去,你跟你太太都去!
他說的事兒,就是結扎。到臨汾又能怎么樣,莫非能讓地委書記給通融一下?
沒有多想,我和妻子坐上車,跟上老鄭到了臨汾。小車直接開進地區醫院,下了車老鄭領上進了一個診室。進去之前特別關照我妻子,一會兒檢查時,不管捺你哪兒,問你怎么樣,你只說疼就行了。
幾個疼字說出,醫生給開了一張不宜做結扎的證明。而這個,正是縣上規定的可以不做結扎的特殊情況。老鄭是地區的,這一向全地區都在做這個事兒,政策他吃的比誰都透。
總算躲過了這一劫。
多少年了,我總也不明白,老鄭和我關系平平常常,怎么就這么見義勇為呢。頂多是他愛才,我大小算個才,可是個才就天兵天將似的下凡來解救嗎?
直到不久前,為了寫這篇文章,翻查舊信,無意中看到1983年某月某日我在太原給妻子的信,才明白了這個多少年沒有解開的謎。信中我說,這次來太原,把結扎的事,跟西戎老師說了,西老師說他會想辦法。只怨我當時太發愁,以為說了也是白說,他在太原,怎么管得了縣上的事兒。
肯定是西老師跟鄭懷禮說了,鄭懷禮才下凡來解救我們的。
在汾西縣城關公社前后待了三年多,前面的兩年多,是我寫作上的黃金時期,中篇短篇,散文隨筆,一年總發表十幾二十篇。以1982年為例,各類文體的作品,有二十多篇,光中短篇小說就有十五個。兩三年問,全國的省級文學刊物,幾乎讓我掃蕩了一遍。
這樣寫下去,啊呀,那還了得嗎!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正當我那淺薄的本性暴露無遺,洋洋得意自命不凡之際,一個巨大的黑影已悄然臨近,而我這個愚蠢的家伙,竟無事人似的渾然不覺。
四
內部文件看不到,無法征引,且讓我引用幾段《人民日報》、《紅旗》雜志等中央報刊上的話吧。
要建立一支堅強的馬列主義的理論隊伍。抵制和消除資產階級和其他剝削階級思想的精神污染……
(王震《高舉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旗幟,防止
和清除思想戰線精神污染》,載1983年10月
23日《人民日報》)
一切精神污染,不論內容怎樣光怪陸離,實質上都是資產階級和其他剝削階級腐朽沒落的意識形態的反映,是同共產主義的思想體系和社會制度根本對立的。生活中粗俗蒙昧的迷信活動和不堪入目的黃色污穢,具有極明顯的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性質,自然不必細說;那些宣揚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想,宣揚極端個人主義、無政府主義、虛無主義、悲觀厭世的文藝作品和理論文章,其性質并無兩樣,只不過是采取了較為曲折和精致的形式而已。
(施友欣《思想戰線不能搞精神污染》,載《紅旗》雜志1 983年第20期)
……宣傳抽象的人道主義、“社會主義異化”和西方資產階級思潮的種種言論,歪曲歷史和現實、專門寫我們社會的陰暗面、熱衷于“表現自我”的文藝作品,庸俗低級的演出等。這類精神污染在人民特別是青年中造成消極渙散、離心離德的情緒,助長個人主義思想和一部分人當中懷疑以至否定社會主義與黨的領導的思想。對這些錯誤言論、有害作品、低級表演,應當進行實事求是、充分說理的批評。我們反對精神污染,目標應當主要集中在這兩個方面。
(中青報評論員《污染要清除,生活要美化》,
載1983年11月17日《人民日報》)
這是一場運動。“文革”后,說不再搞運動了,還是搞了這么一場。不是全民的,主要在思想文化領域展開。來勢很兇,除了少數人高興外,從上到下都很緊張。
運動嘛,總要抓典型。
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典型就是我,一個剛從驚恐中恢復過來的小人物。
事情是從一次省委宣傳部的座談會上引起的。運動開始之初,宣傳部開會傳達中央的精神,征求各方面的意見。有人在會上提出,韓石山最近發表的幾個小說影響很壞。這主兒是搞文學評論的,自然知道的多些,哪些哪些,均一一指證。也就是在這前后,團省委的一位負責人,針對我發表在《山西青年》上的一篇小說大加指責,說:“像《靜夜》這樣的小說,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會認為是一篇壞小說!”
想不到我們省還有這樣的人!宣傳部不敢怠慢,立即通知省作協,讓韓石山回省城檢討。回來住在省作協偏院的東房,一天到晚寫檢查。一會兒宣傳部文藝處叫去談話,一會兒《山西日報》文藝部叫去談話。還參加過一次宣傳部在晉祠賓館舉辦的大型會議,在會上作了檢查。再后來是在《山西日報》上寫了檢討文章。
不光是山西的典型,還是河南、甘肅、遼寧幾個省的典型。這自然是因為我在這幾個省的文學刊物上發表過小說。那時的做法是,凡發表過有“精神污染”作品的報刊,都要主動消毒,辦法是在他們的省報上,或是刊物上,發表批判文章,以消除影響。《人民日報》上的一篇批評文章中,還提到了我的《靜夜》。
事情過去多少年了,批判文章是什么,誰寫的,記不清了,我的作品還是能記得的。在河南受批判的是發表在《莽原》上的中篇小說《磨盤莊》,甘肅是發在《飛天》上的短篇《棉田明月夜》,遼寧是發在《鴨綠江》上的短篇《轉正》,山西嘛,就是發在《山西青年》上的《靜夜》,也是個短篇。
想想也著實該批判,看我都寫了些什么。《磨盤莊》是個中篇,故事復雜些不好說,其他都是短篇,一句話就能說清楚。《棉田明月夜》寫的是一個假期回村勞動的大學生,跟一個農村女青年的一夜情。《轉正》寫的是“我”剛參加工作時純潔敬業卻不能轉正,等到“我”成了一個溜須拍馬、無端害人的壞蛋時,卻出乎意料地轉正為國家正式干部。《靜夜》寫的是一個丈夫在外地工作的女人,跟一個比她還小好多歲的男青年的戀情與私通。都是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事業剛剛起步,就栽了這么大個跟頭。最為難受的是,一家大小還窩在山里,進不得退不得,往后怎么辦呢?
那些日子里,我真是恨死了自己,一得意就忘了形,剛過上好日子就張狂,好好寫些歌功頌德的作品,先把老婆孩子的問題解決了再張狂也不遲呀,急個什么!這倒好,米沒有糴上,先把口袋丟了!
念及前程,不由得暗暗垂淚。
正在這樣的困窘中,又是西老給了我無微不至的關懷。
記得一次在他家里閑聊,見我神色疲憊萬念俱灰的樣子,安慰我說:石山,這不算個什么,運動嘛,就這么一陣子,我經的多啦,批評上幾天就過去了,不會怎么你的。
我就怕調不到太原來。我說了自己的擔心。
這事兒,現在還談不上,過了這一關再說。他笑著說。
檢查也寫了,報上也登了,來太原已二十幾天,不知下一步會是什么。成一陪我住了幾天,家里有事也回去了。在別人看來,或許是等著處理,我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一天在巷子里遇見馬烽老師,他說你還在呀,我說沒人說讓我回去。他說,球,回去吧。
在我回去的那段時間,西戎老師一直在想著解救我的辦法。原來還想讓我在汾西再待一些日子,等過了這個風頭再調動,正好汾西出了個事兒,西戎跟馬烽說,還是把石山馬上調回來吧。
這事兒是,汾西一個小青年,剛調到縣委通訊組,一時間寫不出什么稿子上報,一次我參加縣文聯的一個座談會,根本就沒說我在省上受批評的事兒,他卻寫了一篇“韓石山在縣上作檢查”的稿子寄給《山西日報》發了。
沒想到我在縣上的處境這樣險惡,西戎老師跟馬烽老師商量后決定,一時不好辦調動,干脆先借調回省作協再說。
就這樣,我先辦了借調手續。工資仍在縣上。
這個時候還能借調到省作協,縣上的人見這個陣勢,也不再說什么了。
到了1984年春天,“清除精神污染”運動不了了之。
這段時間,為我調回省作協的事兒,西老師一直努力著。省文聯黨組班子將有變動,過些日子就不是他主持工作了,他總想在自己手里將這件事解決了。
一次黨組會上提出調我和成一兩人回省上的事,成一通過了,我沒通過。原因是一個老同志說,現在縣上正在批評他,這樣做地方上會有意見的,就擱下了。這位老同志,也是我的老鄉,一點都沒有惡意,只是不了解我當時的處境罷了。一次不行再來一次,就在西老師主持工作的最后一次黨組會議上,又提出了這個問題,這次就順利通過了。新黨組建立后,又通過了鄭義調動的事。這樣,我們三人一起報到省委宣傳部。部里也很快通過了。
西戎立即將這個情況寫信告訴我。1984年5月23日信上說:“韓告訴胡,你的調函已從宣傳部發出。”韓指宣傳部文藝處長韓玉峰,胡指的是胡正老師。這時已醞釀作協和文聯分家的事,分家后作協的書記就是胡老師了。他也很關心我的調動,曾給我說過,放心吧,這次辦不了,過幾個月就辦了。
雖說不是主持工作的領導了,西戎仍為我的事兒奔走,信中說“我今晚還去部里催辦此事”。他跟部長是老朋友,說去部里催辦,按我的理解,多半是去部長家里說話。當時的部長是劉舒俠同志,一位極富人情味的老干部。
就這樣,到了8月份,我全家就來到了太原。
從1970年夏天大學畢業離開省城,到1984年夏天,十四年后我終于又回到了省城。當年是孑身一人流落異鄉,如今回來了,妻子兒女一家四口。令人感傷的只有年齡與心境。當年離開的是一個精力旺盛,不知憂愁為何物的青年,如今回來的是一個身心俱疲,不知前程何在的中年人。
不管怎么說,總是回來了,回到一個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
不久前看一本書,書上說,一個人可以沒有仇人,但是不能沒有恩人。在我的人生轉折的途中,恩人不止一個,但這次的轉折,卻不能不感謝西戎老師,還有馬烽老師、胡正老師的恩德。
正是對這些老師的感恩之情,讓我在擾擾人世,窮困潦倒中,還能維系著一點沒有泯滅了的良知。要不,以我頑劣的天性,卑怯的人格,不知會怎樣無止境地墮落下去。 西老師,再過二十幾天,就是你逝世六周年的忌日,也是我辦刊七年來的一個理念上的終結。你是這個刊物的老主編,權且以這篇文章,作為我和這個刊物獻給你的一點菲薄的祭奠吧。但愿冥冥中你的在天之靈,仍能繼續護佑你的這個不成才的弟子。
西老師,我也到了花甲之齡,再過多少年,注定要追隨你而去,那時,在那個沒有人事紛擾的地方,咱師徒二人再把酒臨風,一敘衷腸!
2006年12月13日于潺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