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遇上兵

秀青：

你好，久未聯系，歉甚。我知道你是一位很勤奮的作家，正處在創作的巔峰期，目前正沉浸在創作一部兒童文學的氛圍里，不便打擾。沒有想到你前兩天打來電話，看得出你情緒很壞，你說兩年前出版的《魂斷蒙山》，初衷本來是想為家鄉蒙山的旅游做點貢獻，然而，僅僅因為書的名字，你的付出不但沒有得到認可，反而受到了不公正的指責。我深感不安。

你為何不早告訴我呢?我定會為你排解憂愁。你告訴我，這本書當地的一些官員看到后說，“魂斷”多喪氣呀!真是一本書壞了一座山，讓書中的男主人公在我們蒙山跳崖自殺，今后誰還敢來蒙山旅游啊!早先說好的要在這里開這本小說的首發式、研討會，結果一切都泡了湯；原先計劃會有影視公司來蒙山拍外景，這一下更不會有人支持了。你還說，市里某官員介紹你的創作成果時，根本不提你寫過這么一本《魂斷蒙山》，當地的所有旅游景點里也沒有這本書……你如泣如訴的聲音，作為本書的責任編輯，我一邊聽心里一邊自責，我甚至有一絲懊悔。

事情怎么會是這樣呢!

清楚地記得兩年前，我倆在中國作協招待所里修改這部作品，從人物性格刻畫到故事情節發展，到書名定奪，都有較大變更。當時我說這個故事結尾太平淡，依據詩人聞森的性格及故事的發展，他在蒙山必然會為舒卉去死，你把他寫死了，才符合他的性格邏輯。故事發展到這般地步誰也救不了他，這才能讓讀者覺得可信，再說悲劇是最能震撼人心的。你同意了我的意見，就讓聞森在蒙山跳了崖。之后我提到你的書名《情系蒙山》太俗，建議改成《飄飛的禁果》，你說不好，這個名字太雅，我說一個太俗，一個太雅，那就叫《魂斷蒙山》吧，你同意了。當時我們都很興奮，甚至想到這本書出版后，會在當地引起怎樣的轟動效應!誰知道現在竟是這個結果，看來都是我的“餿主意”惹的禍。

你的長篇小說《魂斷蒙山》的問世，其實對當地來說本是件好事，畢竟是描寫了故鄉的蒙山風光嘛。可萬萬沒有想到，這部小說卻惹惱了你那里的一些當權者“帥爺”們。按理說，老爺們自去做他的官，發他的財，不該對一部文學作品大動肝火。更叫我始料不及的是，“禍端”竟是小說的名字《魂斷蒙山》。我為此感到啼笑皆非：“帥爺”們的思維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是啊，蒙山乃名勝之地，是當地旅游業的一塊大蛋糕，換句話說，那是當地財政收入的一大重要來源。你想，作品流傳開來，按照他們的邏輯，誰要再去蒙山，都要頂著一片“魂斷”的陰影，這不是明明切斷了財路嘛。那么，好，你斷我的財路，我就“槍斃”你的作品。于是乎，我聽說“帥爺”們就在某影視部門想購買該小說改編權時，動用手中的權力實施了封殺。“帥爺”說不能賣，其治下的區區一介文人自然不敢強賣，影視部門也不會那么不識時務地強買。其結果，你這個柔弱女子恐怕只好徒嘆奈何了。蒙山的游客倒沒聽說有誰“魂斷”，小說作者卻先自“魂斷”了。而對這些只會動粗的“帥爺”們，你又能怎樣?實在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何況又是這么柔弱的一個女秀才!

寫到這里，我依稀記起一則清代的趣聞，大意是說有一群文人雅士在月光下飲酒，有位姑蘇才子乘興吟出一句“一輪明月照姑蘇”。多好的詩句呀。誰料，竟引起在場的一位“帥爺”一一大約是一位總督大人吧——強烈的不滿。這位“帥爺”從全局的高度著眼，批曰：“詩不該這么寫嘛，我的治下不光是一個姑蘇，怎么可以讓明月只照姑蘇呢?我看應該改成‘一輪明月照姑蘇等地’，這才是我高興的呀!”

這位“帥爺”的改編版自然被傳為笑談，然而這其中的意味卻不能不令我們深長思之。無獨有偶，記得好像是電影《偽金幣》里有個細節，說的是一個有錢的商人要請一位著名的畫家為他畫一輪明月，但他指令要把月亮畫成黃色的，不是黃色不付錢。畫家堅持說月亮是銀色的，并說寧肯不要你的錢，也不能違背我的藝術良心。好一個令人佩服的有骨氣的畫家啊。現在，畫家的命運又輪到你的頭上，這并不可悲，可悲的是那些憑借手中的權與錢，為非作歹的“帥爺”和富商們。

文藝作品與現實是怎樣一種關系?應該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前者是后者的藝術再現。這是常識。可悲的是，這種常識我們已經普及了幾十年，仍有人將二者劃等號。如果不是無知，無疑就屬野蠻行為。難道說，影片《魂斷藍橋》風靡全球之后，藍橋從此便成了孤魂野鬼們的聚集之地?難道說，杜牧的“路上行人欲斷魂”一經問世，杏花村就該被打入“另冊”，再也無人問津?杏花村酒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斷魂酒”?

頭上長了癩瘡，別人無意間說個“光”字、“亮”字，便被視為大不敬；侯寶林相聲里說，皇上死了，子民須遵命“國喪”，連酒糟鼻子上街也橫遭斥罵；清朝的文字獄，朝廷的檢查官員們恨不能拿著放大鏡，在文人的作品中查找犯上作亂的蛛絲馬跡；“文革”中，多少文學作品被“對號入座”，多少作者因此鋃鐺入獄，甚至命喪黃泉……殷鑒不遠啊。

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文學工作者的心已從冰封中暖轉過來，我們的文學創作環境隨著國家的政治環境一道，正一步步走向和諧。這是可喜可賀的事。然而，也不可“好了傷疤忘了疼”，也要時時處處警惕那些形形色色的“帥爺”們橫加干預，給我們來之不易的大好形勢制造不和諧的聲音。現在都在喊創建和諧社會，我想，那些“帥爺”們是最該率先垂范的吧?

說到這里，我突發奇想，如果不是我當年的“餿主意”，你今天可能是當地的名人，正在“春風得意馬蹄疾”呢!這自然是玩笑話。但是，我勸你還是識點“時務”。咳，這年頭總是胳膊扭不過大腿，還是好自為之吧!

你當然知道我這是寬慰之辭，我想說的是，“帥爺”們總不能永遠一手遮天吧，時間會給你一個公允的評判。

寫到這里，告訴你一個排解憂傷的好辦法，今后當你和朋友們聚會時，你就高舉起酒杯，提議為“一輪明月照姑蘇等地”干杯!定會滿場喝彩，友朋大悅，憂愁頓消。此法保證靈驗。

愿你有個好心情!

張玉太 2006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