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支出訪越南的中國作家代表團,大約是近年來中國作協最小的組團了。團長是陸天明,團員僅為我一個,還有二位,一位是陪同我們出訪的中國作協外聯部副主任陳喜儒,曾多次伴隨巴金先生去日本訪問,另一位是隨團翻譯老沈,曾在總工會工作過,如今業已退休在家,苦于眼下學習越語的人越來越少,能充當越語翻譯的不多,只能又把他請出山。
代表團規模雖小,檔次倒挺高的。臨行前一天晚上,中國作協黨組書記金炳華同志還專門設下便宴為我們餞行。到了越南,從河內到順化再抵西貢,一路上也是享受到在文學界算是最高的待遇了。只是這種待遇,有時讓我這個素來是“閑云野鶴”似的文人,實在消受不起。每到一處,即便在用餐時,賓主雙方都彬彬有禮地各坐一方,先是互相致詞,然后各自介紹,還沒吃上幾口飯菜,一切宣告結束。較之我們來,隨同的翻譯老沈更為“無奈”,他一會兒要中譯越,一會兒又將越譯為中。有一回記得在西貢作協做客時,居然忙得搞錯了對象,竟然將對方的越語,不加翻譯地對陸天明說上了,弄得團長一臉茫然,真搞不明白這是發生啥事。看來老沈是餓暈了頭,要不然臨散席前,怎會還抓緊時間吃上幾筷菜。在越南的每一天,越南同志太熱情了,介紹起越南文學都是長篇大論,我見他們忙于發言幾乎顧不上用餐,出于禮節,作為客人也只能客隨主便。好在也有自己活動的時間,自己團里的人聚在一起,自是無所顧忌地吃上一餐。每每這個時候,那位由越南作家協會派來全程陪同我們此行的姓范的外聯部女性工作人員(后來大家熟了,都稱她為范同志),坐在一邊,發出會心的微笑。陳喜儒與這位范同志顯然很熟,以前她到中國訪問,接待過她。那天,我們由南寧飛往河內,剛出機場大門,一見前來接關的是她,老陳悄悄對我們來說:越南作協美女來了。后來老陳也從沒有向我們解釋過:這樣一位胖胖的女性,為什么叫做美女。
美女是很擅長接待工作之道的,老陳介紹說她干了十多年這方面的活計了。負責接待的她待客熱情、周到是沒得說的,但不知是越南作協給她的接待費少了,還是別的原因,在錢的方面摳得很緊,忘記了我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那天晚上,從機場出來下榻河內一家賓館后,她帶領我們出外用餐,東覓西找,走進一家燈火黯淡、屋內亂七八糟的小餐館,在用餐時,從內屋走出一個殘疾人,坐在我們一邊,嘴內喃喃有詞不知說些什么。反正這樣的環境,一下子讓我們幾個人倒了胃口,都吃不上幾口,匆匆欠身走了,本來就花費極小的她又大大節約了一筆開支。
最讓我們感到不快與不解的是,到了西貢,她先是去借一家小賓館,經陳喜儒提醒,才改去了面對西貢河的西貢賓館。誰知范同志只為我們四人借了兩間房,老陳又不得不提醒對方,我們的陸團長一個人必須有一間房。她說這里的房源緊,已沒有房間。稍停頓了一會又說她到外面借地方去就寢,將自己的一間房讓出來。晚飯后,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經過三樓,發覺她在一個房間的門外,用鑰匙打開了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房間里。不是說沒有房間了嗎?怎么她手上又有了一把房門的鑰匙。又能說什么呢!我們只能是面面相覷,發出幾聲苦笑。
不愉快的事還有的是呢。我們的陸天明團長那天晚上,忘了來越南前友人們的警告:小心西貢街上的那些摩托車強盜。兀自一人提著一架攝像機忘情地拍攝著瑰麗多彩的西貢街景。西貢的晚上也真夠熱鬧繁華的,西貢河上停泊著幾艘巨大的游輪,甲板上不時傳來洋鼓洋號吹打出的節奏感強烈的西洋樂曲。任誰漫步在這華燈初上的街頭,也會像陸天明這位異國來客沉湎其中。就在他悉心取景之時,從身邊飛速駛過一輛摩托車,只見車座后面一個人伸出一只手,使勁地搶他手中的一只小皮包,幸好他反應敏捷,才沒給搶去,瞬間那輛摩托車已疾駛而去,消失在滾滾滔滔的摩托車流中了。在越南,從南到北,幾乎每個城市里的街道上都見摩托車形成洪流,用越南的一些人士來說,這已形成公害了。上下班高峰時間,連馬路都無法穿過,每年還發生大量的摩托車禍。不過在公共汽車缺少的越南,人們以摩托車作為交通工具也是首選,再說從我們中國出口到這里的摩托車價廉物美,對這兒的摩托車大軍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至于出現摩托車強盜這樣的現象,沒有人會想到。陸團長回到賓館的當兒,我們為他慶幸時也為自己慶幸,那包內可有他的身份證呵,一旦搶去,我們將只能又在西貢多等幾天了,去報警,去尋找被盜之物。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范同志一定又得為錢包中不得不多支出的費用而皺起眉毛,感嘆人算不如天算。
這些不愉快的事,在我們代表團出訪的過程中,只是一些小插曲,不過是雜音而已。越南作家的熱情、真誠,每到一地用最隆重的禮節接待中國作家代表團,那場面讓人永遠難忘。記得在越南早年的王城、中部的小城順化訪問的頭天晚上,當地作協邀請我們夜登華舫泛湖,并由當地藝人在游船上演奏古老的民樂,還在河上點燃了一盞一盞荷花燈,隨風輕盈飄去,煞是美不勝收。據說這是當年越南皇帝舉行大禮時才施行的慶典儀式。
順化的古典,西貢的開放,河內的莊重,從越南的北方走向南方,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強烈個性。誠然,時代在前進,人們也會發生變化的。在西貢時,我們曾到郊外一個當年的越共游擊區里參觀地道,越共的游擊戰士曾從這些在地下蜿蜒好幾十公里長的地道里,時不時地出擊美軍……隨著美軍的撤出、西貢的解放,那場震驚世界的戰爭風云早已散去了。在西貢的街頭,我們遇見了一些年輕的美國人,不知他們可是當年那些在越南國土上作為占領軍的美國軍人的后裔!
一定是我這樣的會員,一生難得有作為中國作協代表團一員出訪的機會,所以出國歸來,寫出的不是一臺正劇,而是一出“野史”,實在是太不應該、大不敬也。還有,我至今感到不解的是在越南,我所見到的不少民宅的門面為什么都很狹窄,樓層卻造得很高?那些騎車的女性為什么臉上都罩著一塊圍巾?還有三輪車的車夫為什么在車廂后面蹬車?不少人作了這樣那樣的詮釋、解釋,有的合情不合理,有的合理不合情。
反正,最后我自己得出一個結論,自嘲道:難得出國,少見多怪。